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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萧重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废墟,越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焦木,落在远处玄武高塔的塔尖上。他知道她在看。他抬起手,抹去脸颊上的一点黑灰,动作很慢,很稳,像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他转身,跨过陆判那具被碎石半掩的尸体。
浓烟从坍塌的主梁缝隙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萧重却走得很准,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看见龙椅后面那块地砖已经掀开了一半——暗道入口。
一只手正扒着地砖边缘,指节发白。
萧重走过去,俯身,精准地掐住了那只手主人的脖颈。
“呃……嗬……”
萧衍被他从暗道里拖了出来。这位曾经的皇帝,此刻龙袍被勾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黑灰,喉咙被掐住,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他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一方玉玺,在浓烟里泛着温润的光。
“皇叔……皇叔饶命……”萧衍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朕……朕是被逼的……都是韩烈!都是薛太师!是他们逼朕……”
萧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衍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废墟,倒映出的自己。然后他手指微微收紧。
萧衍喉骨发出“咯咯”的轻响,惊恐让他的喉部剧烈抽搐起来。他手里的玉玺再也握不住,“啪”一声摔在地上,滚进碎石堆里,被半块坍塌的雕花石栏掩住了大半。
“玺……”萧衍嘶哑地喊,伸手想去够。
萧重松开了他的脖子。
萧衍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跪在不远处的韩烈突然动了!
他像头绝望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向火场中央——那支重弩箭还钉在燃烧的木柱上,箭尾挂着的半截黄绫诏书在热浪里飘荡。只要拿到它,哪怕残缺,哪怕烧了一半,那也是先帝遗诏!他还能号令旧部,还能——
“嗖!”
第二支重弩箭破空而来。
韩烈甚至没听见声音。他只感觉右掌心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得向后踉跄,“砰”地撞在燃烧的木柱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掌被一支漆黑的重弩箭贯穿,箭尖深深扎进木柱,将他整个人钉在了火边。
热浪舔舐着他的盔甲。
“啊——!!!”韩烈发出凄厉的惨叫。
城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火枪手残部彻底乱了。有人看见主将被钉在火里,有人看见皇帝瘫在地上,不知是谁先扣动了扳机——
“砰!”
流弹击碎了铜雀台西侧的一尊青铜礼器,碎片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子弹胡乱飞射,打碎了栏杆,打穿了残存的帷幕,在废墟里激起一片烟尘。
就在这混乱的枪声里,一道黑影从玄武高塔的塔顶滑了下来。
姜离抓着预设的滑索,黑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她在俯冲过程中从腰间摸出三枚铁丸,连续掷向火枪手聚集的方向——
“嘭!嘭!嘭!”
铁丸落地炸开,浓白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将整个铜雀台下方笼罩得严严实实。火枪手们失去了视线,枪声变得零星而盲目。
姜离松开滑索,在离地还有丈余时轻盈翻身,靴尖点地,稳稳落在萧重身侧。
她甚至没看瘫在地上的萧衍,也没看被钉在火边的韩烈。她只是弯腰,伸手拨开碎石,从灰烬里捡起那枚滚烫的玉玺。
玉玺入手温热,雕琢的龙钮在烟尘里依然清晰。
姜离转身,面向废墟外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她举起玉玺,声音清冷,穿透了尚未散尽的烟雾:
“皇帝突发疯疾,误触火药,已丧失执政能力。”
“你……你胡说!”韩烈在火边嘶吼,右手被钉着,左手徒劳地去抓那半截诏书,“妖妃误国!妖妃——”
姜离没回头。
她只是朝阴影里点了点头。
影七像道鬼影般从残破的帷幕后闪出来,手里短刃寒光一闪。韩烈的吼叫声戛然而止——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混着唾沫滴在盔甲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影七将一截血淋淋的东西扔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影七退回到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墟里只剩下火苗噼啪声,和韩烈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萧重这时才动了。
他弯腰,单手抓住萧衍的后领,像拎一只破布袋似的将他提起来,然后转身,用力一掷——
萧衍惨叫着飞过数步距离,“噗通”一声摔在跪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面前。他蜷缩着,浑身发抖,龙袍下摆湿了一片,散发出难闻的骚味。
百官们头埋得更低了,有人开始干呕。
萧重站在废墟中央,看着这片他亲手炸出来的狼藉,看着那些跪伏的人,看着远处被烟雾笼罩的京城。风吹起他沾满灰烬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
姜离就站在他身侧。
她的衣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
那一瞬间,无数破碎的念头像潮水般涌进她脑海——
*……名单要重拟……礼部张焕、兵部陈继、都察院刘琮……这些老东西一个都不能留……*
*……禁苑得重修……西边那片湖填了,建高墙……她只能待在那里……只能让我看见……*
*……韩烈的旧部还有三万在北疆……得让沈从山去……一个活口都不留……*
*……玉玺烫手……该换一方新的了……刻什么年号……*
那些念头冰冷、坚硬、带着血腥气,像一把把淬过火的刀。姜离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枚玉玺。
龙钮的棱角硌着掌心。
她轻轻收拢手指,将玉玺握紧。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直烫进骨头里。
萧重这时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口古井,井底沉着刚才那些念头化成的碎石。他伸手,从姜离手里拿过玉玺,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烫吗?”他问。
姜离摇头。
萧重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握着玉玺,转身面向百官,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日起,由本王监国。”
“有异议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废墟,扫过被钉在火边的韩烈,扫过瘫在臣子面前的萧衍。
“可当面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