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没有走远。
她出了废庙的门,在墙根下面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陈廷璋要的是裴长渊的情报。北境军械库的调阅记录、萧玄策的调查进度、裴长渊手上的证据——全部。
给他?不可能。那些东西是裴长渊花了多少代价才弄到的?她拿去换人——裴长渊不会怪她,但北境的案子就完了。陈廷璋拿到情报,会销毁证据、转移军械、灭口证人。二十年的走私案,一笔勾销。
不给他?林婉贞就死在废庙里。
沈清棠攥着袖子里的匕首,指节发白。
青黛去找裴长渊了。但裴长渊在兵部——兵部离城西废庙不近。等他赶到,最快也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够陈廷璋杀林婉贞三轮了。
而且陈廷璋说了——裴长渊一旦出面,林婉贞立刻死。
她不能等。
她得自己解决。
沈清棠转身推开了庙门,重新走了进去。
陈廷璋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正殿深处的阴影里,拄着拐杖,像一截枯木。他看见她回来,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想好了?"
沈清棠没理他。她走到林婉贞身边,蹲下来。
林婉贞的呼吸比刚才更浅了。她的眼角有血迹——不是自己的血,是额角的伤口渗下来的,流到了眼角。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梦话。
沈清棠把袖子撕了一条下来,蘸了点供桌上残留的水,给林婉贞擦了擦嘴角的血。
"你疯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用裴长渊的情交换。"
陈廷璋看着她。
"那你就看你母亲的命。"
"你杀了她,你什么也得不到。"
"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陈廷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你母亲死了,裴长渊的情报你还是不会给我。那我杀不杀她有什么区别?不如杀了解恨。"
这老头——
沈清棠的后背一凉。他说得出来,也做得到。一个被革了职、旧部被清洗、谣言被盖过的老人——他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沈清棠站起来,转身面对他。
"我给你一份情报。"
陈廷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情报?"
"裴长渊过去三年的行动记录。包括他和我每一次会面的时间、地点、内容。"
陈廷璋没立刻接话。他在掂量。
"你手上真的有这些东西?"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帮他整理过旧档。你想知道什么——他什么时候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我手上都有。"
陈廷璋看着她。那双灰浊的老眼在月光底下闪了闪。
"为什么愿意给?"
"因为你拿我母亲威胁我。我没得选。"
"你就不怕裴长渊知道了——"
"他会理解。"沈清棠打断他,"他不会怪我用情报换我妈的命。但你——你拿着这些情报能干什么?去朝堂上参他?你现在连官都不是了。参谁?"
陈廷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确实不能上朝堂了——革了职的人没有上奏的资格。但情报对他来说不只是攻击的武器——它可以用来防身。只要他知道裴长渊手里有什么,就能提前应对。
"行。"他说,"你把情报拿来。我验过之后放人。"
"在这儿验?"
"不。"陈廷璋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沈清棠上次见的时候又老了十岁不止。"你一个人到陈府来。把情报带来,我验完——人你带走。"
"陈府?"沈清棠皱眉,"你革职之后还住在陈府?"
"皇帝没抄我的家。府邸还在。"
"你就不怕我带人去?"
"你要带人——你母亲现在就死。"陈廷璋的声音很平,"你一个人来。到了陈府门口——把情报交给我。我验完,放人。"
"我凭什么信你?"
"你凭什么不信?我要的是情报,不是人命。你母亲活着——是你乖乖交情报的保证。她死了——你什么都不会给我。这个道理我懂。"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老头虽然落魄了,但脑子没糊涂。他的逻辑是通的——林婉贞活着才有筹码。杀了人质,筹码就没了。
"多长时间?"
"明天午时之前。"
"今天不行?"
"你要回去准备情报——对不对?"陈廷璋看着她,"编东西需要时间。"
沈清棠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陈廷璋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阴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给我的是假情报。"
沈清棠的脸色没变。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知道还同意?"
"假情报也是情报。"陈廷璋拄着拐杖,慢慢退回阴影里,"你回去准备吧。做得像一点——我虽然老了,眼睛还没瞎。做得太假——我不收。不收——人就不放。"
"你——"
"去吧。明天午时。陈府。一个人。"
陈廷璋的声音已经退到了黑暗深处,听不清方向了。
沈清棠最后看了一眼林婉贞。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活着。
她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庙门。
——
回沈府的路上,她脑子转得飞快。
陈廷璋知道她会给假情报。但他还是同意了——为什么?
因为他赌的是:不管情报真假,他都能从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假情报里也有真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本身就暴露了沈清棠想隐藏什么。
这个老头不好对付。
但沈清棠也不是吃素的。
她穿越前在公司搞过舆情分析,也处理过商业间谍的案子。假情报这东西——关键不在于"假",而在于"真到什么程度"。
全假的——一眼就被看穿。全真的——等于白送。
要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让陈廷璋觉得可信,假的部分把他引到坑里。
回到沈府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书房,把门关上。
桌上摊着裴长渊之前给她看过的北境军械库的旧档抄本——不是原件,是她自己摘录的备份。这些备份上的信息是真的,但不完整。她把完整的部分抽掉,补上了一些编造的内容——时间对不上、人物对不上、但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花了两个时辰准备这份"情报"。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一叠纸塞进一个布包里。纸上的字迹是她故意模仿裴长渊的——笔画硬,像刀刻的。看起来像是从裴长渊的私人记录里抄出来的。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布包揣在怀里,出了门。
没带青黛。没带任何人。
一个人。
陈府在城南。以前门庭若市的地方,现在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看门的都缩在门房里打瞌睡。
沈清棠站在门口。
门开了。
陈廷璋站在门内。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憔悴遮不住——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的。
他看着她。
"你把情报放哪里了?"
沈清棠从怀里取出布包,举到他面前。
"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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