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璋伸手接过布包。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发黄,但动作很稳。他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大约二十来张,对折着,边角齐整。
他展开第一张。
月光从院墙上翻进来——不对,是日光。天已经亮了。陈府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陈廷璋就在这些光斑底下看。
沈清棠站在他三步外,没动。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裴长渊三年来在京城的行动记录。时间、地点、会面对象。沈清棠的"编排"很用心——真的部分占七成,假的占三成。真的部分是那些公开的、陈廷璋自己也能查到的事:裴长渊哪天去了金銮殿、哪天见了兵部尚书、哪天去了城外的庄园。假的部分夹在中间——比如某天"密会北境副将",某天"调阅军械库旧档"。
这些假记录的妙处在于——它们跟真记录混在一起,时间线上完全对得上。陈廷璋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到"那天裴长渊确实不在府里"。至于不在府里去了哪儿——他查不到。
陈廷璋看得不快。一张一张翻,每张都仔细看了日期和人名。
沈清棠等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一刻钟——陈廷璋翻到了倒数第三张。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清棠注意到了。她的心跳加速了。
那张纸上写的是——裴长渊与"北境某将领"的密会记录。时间是去年冬天。地点写的是城西的一个茶楼。将领的名字——沈清棠编了一个。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但官职和驻地都是真的。
陈廷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了。
沈清棠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没立刻识破。那个名字是假的,但陈廷璋不熟悉北境的将领名单——他经营北境军械走私二十年,但他跟北境的将领们不是上下级关系。他是通过中间人打交道的。直接将名字——他不一定认识。
陈廷璋把所有纸翻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棠。
"很好。"
两个字。
沈清棠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她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寸。
"人呢?"她问。
陈廷璋没说话。他转身朝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抬手——
从后院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两个壮汉架着一个人走出来。
林婉贞。
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条。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脚拖在地上。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了——嘴唇青紫,额角的伤口又渗了血。
"母亲!"沈清棠冲上去。
她把林婉贞从两个人手里接过来。林婉贞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全靠沈清棠撑着才没倒下去。沈清棠把她嘴里的布条扯掉,解开手脚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全是红印子。
"母亲——母亲你怎么样?"
林婉贞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走……回家……"
沈清棠的眼眶一热。她咬着牙把眼泪压回去。
她把林婉贞背起来——她比林婉棠矮半个头,背起来很吃力,但她没管。一步一步往陈府门口走。
"沈小姐。"
陈廷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清棠没回头。
"这份情报——我会好好看的。"
沈清棠还是没回头。
"你若骗了我——"
"你可以来找我。"沈清棠背着林婉贞,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一直在沈府。"
她出了陈府的门。
——
回到沈府的时候,沈国公已经回来了。他看见林婉贞的样子,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
"陈廷璋。"沈清棠把林婉贞放到床上,"他绑了母亲,要换裴长渊的情报。"
沈国公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给了?"
"给了。"
"你给了什么?"
沈清棠没回答。她正在给林婉贞处理伤口——额角的口子不深,但需要清洗上药。她拿干净的布蘸了盐水,轻轻擦着伤口周围的血痂。
"沈清棠!"沈国公的声音拔高了,"我问你话——你给了他什么?"
"假的。"
沈国公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假的?"
"一份假情报。七成真三成假。真的部分是裴长渊公开的行动记录,假的部分是编的密会记录和调阅记录。他短时间内看不出来。"
沈国公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干这个的?"
"以前学的。"
"以前?什么以前?"
沈清棠没接这个话。她把林婉贞的伤口处理完了,给她盖好被子。林婉贞已经昏过去了——不是昏迷,是累的、吓的、撑不住了。
林婉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国公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妻子。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他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陈廷璋这个老畜生——"
"爹。"沈清棠站起来,"别急。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裴长渊了。他会处理的。"
"处理?怎么处理?那个老畜生已经被革职了还能绑人——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所以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现在以为手上拿着真的情报——他不会轻举妄动。等他发现是假的——"
"他发现是假的怎么办?"
沈清棠看着林婉贞。她的母亲。额角带着伤,手腕上是绳子勒的印子。
"他发现是假的——就来找我。"她说,"但那时候裴长渊应该已经从北境拿到真东西了。"
沈国公看着她。
"你这是在赌。"
"我在赌。"
"赌注是什么?"
"时间。我赌三天之内——裴长渊能拿到北境的证据。三天——够陈廷璋发现假情报了。但他发现之后,证据已经在裴长渊手里了。他再怎么闹也没用。"
"万一三天不够呢?"
"那就——"沈清棠停了一下,"再来想办法。"
沈国公看着她。看了好久。
他大概想说"你胆子太大了"之类的话。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好。"
他走了。
沈清棠坐在床边,看着林婉贞。
林婉贞的眼皮动了一下。她醒了——刚才不是完全昏过去,是半梦半醒。
"母亲。"
林婉贞的嘴唇动了动。
"你……交了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清棠听清了。
她弯下腰,把林婉贞的被子掖了掖。
"一份他会后悔看的东西。"
林婉贞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疲惫,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心疼。
"清棠——"
"别说话。睡吧。"
林婉贞没再说话。她的眼皮慢慢合上了。
沈清棠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
三天后。
沈清棠正在院子里晒衣服。青黛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姑娘——陈府来人了。"
沈清棠的手停了一下。
"几个人?"
"一个。说是陈太傅的管家。在门口等着呢。"
"他说什么了?"
"他说——"青黛咽了口唾沫,"他说'陈公说,沈姑娘给的情报有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