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管家站在沈府门口,态度不算差,但意思很明确——陈公请沈姑娘过去一趟。
"请"这个字用得有意思。上次是绑她母亲,这次是"请"她本人。沈清棠看着那个管家——五十来岁,面相和善,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袍。搁在平时就是个普通的老人家。但他是陈廷璋的人。
"什么时候?"
"现在。陈公说——越快越好。"
沈清棠没犹豫。换了身衣裳就跟他走了。
她知道会面对什么。假情报被识破——陈廷璋肯定要发火。但发火归发火,她赌的是陈廷璋不敢在陈府杀她。他革了职不假,但府邸还在,皇帝没抄家。在他自己家里杀人——等于给自己递刀子。
陈府还是那个陈府。门口的石狮子落了灰,院子里的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整个府邸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下人少了,灯笼也少了。
管家把她领到后院的一间厅房。
陈廷璋坐在屋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没拄。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像老树根。
桌上摊着那叠纸。沈清棠三天前交给他的那份"情报"。
"坐。"陈廷璋说。
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那叠纸就摊在中间——有些页被翻得卷了边,有几页上面还用朱笔圈了圈。他认真看过。
陈廷璋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温和的、甚至带点慈祥的笑——像爷爷看孙女那种。
但沈清棠的后背一凉。
她见过很多种愤怒。裴长渊的愤怒是冷的,沈国公的愤怒是直的,温如雪的愤怒是硬的。但陈廷璋的愤怒——是笑的。
笑里藏刀。字面意思。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轻,"你耍我。"
沈清棠看着他。
"我没有。"她说,"你只是没看懂。"
陈廷璋的笑容没变。
"没看懂?"他拿起桌上那叠纸,翻了翻,"你编的故事很有水平。裴长渊三年行动记录——七成真,三成假。真的部分我查过了,对得上。假的部分——"他把纸放下,"也编得像那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说有问题?"
"因为我查了那个名字。"陈廷璋的手指点了点倒数第三张纸上的某一行,"你编的那个北境将领——赵德明。副将,驻扎在雁门关。"
沈清棠的表情没变。
"这个名字是假的。"陈廷璋的笑容慢慢收了,"雁门关没有叫赵德明的副将。我派人查了——雁门关的副将姓张,不姓赵。"
沈清棠没说话。
"一个名字的破绽——不大。但够了。"陈廷璋靠回椅背,"你给我的情报是假的。沈小姐,你知道耍我的代价吗?"
"知道。"沈清棠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母亲活着。"
陈廷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软肋。他绑了林婉贞来威胁沈清棠交情报——结果沈清棠用假情报把人换了回去。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人质也没了。
"你母亲活着——是因为我守信。"陈廷璋的声音慢了下来,"但你觉得我下次还会守吗?"
"没有下次了。"沈清棠说,"你手上没有人质了。你再绑人——裴长渊不会给你第二次交易的机会。"
陈廷璋看着她。那双灰浊的老眼在笑意消散之后变得很冷。
"你觉得裴长渊能护你一辈子?"
"至少能护到把你送进大牢。"
"送我进大牢?"陈廷璋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是真的觉得好笑。"沈小姐,你知道我在北境经营了多少年吗?二十年。二十年的人脉、二十年的关系、二十年的根。裴长渊拿什么跟我斗?凭一份调阅手谕?凭萧玄策那二十个人?"
他拿起拐杖,拄着站起来。
"裴长渊是个聪明人。但他太年轻。他以为证据能解决一切——但证据只在朝廷认的时候才有用。朝廷认不认——看的不是证据,是利益。"
沈清棠没接话。
陈廷璋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到窗边停下。窗外的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沈小姐。我最后问你一次——裴长渊手上到底有什么?"
"你问了我也不会说。"
"我知道。"陈廷璋回过头看她,"所以我换了个法子。"
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法子?"
陈廷璋看着她。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一种判决。
"温氏在城西文会上说你是'穿越者'。"他说,"这个词——我以前没听过。但这几天我查了不少。也问了几个见多识广的老先生。"
他顿了一下。
"'穿越者'——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属于这里的人。"
沈清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要公开这件事。"陈廷璋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茶馆里传谣言——是在朝堂上。我虽然革了职,但我的人还在。周培安会上奏,陆明远会拟稿,孙世杰会联名。正式的奏折——参你'非本世之人,妖邪惑众'。"
"你觉得有人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陈廷璋转过身,面对她,"重要的是——如果朝堂上正式讨论'穿越者'这件事,皇帝就不能装不知道了。他必须回应。回应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承认你确实是穿越者——那你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要么否认——但他否认之后,我的人会拿出更多证据。温如雪的公开声明、你那些不合常理的言行、你在朝堂上的那些'神仙附体'的鬼话——全部都会被翻出来。"
他看着沈清棠。
"你猜皇帝会选哪个?"
沈清棠的脸色没变。但她的心跳加速了。
陈廷璋这招——比绑人狠多了。
绑人是暴力。暴力可以反击。但"公开揭穿"是政治——政治不是靠武力能解决的。
如果朝堂上正式讨论"穿越者"——皇帝会被逼到墙角。他要么承认要么否认,两条路都不好走。承认——沈清棠就完了。否认——陈廷璋会拿更多证据来打脸,皇帝的公信力也受损。
最好的结果是——皇帝为了保全自己,牺牲沈清棠。
"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沈清棠说,"你公开'穿越者'的事——不只是害我。你自己也完了。皇帝不会放过一个把这种事闹上朝堂的人。"
"我已经完了。"陈廷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革了职,旧部被清洗,一辈子攒的名声全没了。我还能更完吗?"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来。
"沈小姐。我这个人——活了一辈子,什么都有过。权力、名望、门生故吏遍天下。现在什么都没了。一个什么都没的人——你拿什么威胁他?"
沈清棠看着他。
他说的没错。一个人什么都没了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你可以走。"陈廷璋闭上了眼,"今天的话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沈清棠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廷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拐杖搁在旁边。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老人。
但沈清棠知道——他已经把刀磨好了。
她出了陈府的门。
街上人来人往,跟平常一样。没有人知道陈府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一个太监从巷子里走出来。
"沈姑娘。"
沈清棠停下脚步。
"陛下召您入宫。御书房。现在。"
沈清棠看着这个太监。不是上次那个。这个更年轻,穿着御书房的制式服色。
皇帝又要见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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