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跟上次一样暗。
两盏灯,不太亮。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拿东西——上次他还拿着折子装样子,这次连装都不装了。
沈清棠进门行礼。"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旁边的太监会意,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又是两个人。
"坐。"
沈清棠在书案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这次的凳子比上次近——上次离皇帝大概五步远,这次只有三步。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帝看着她。
"陈廷璋跟你说了什么?"
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帝开门见山就是这句。
"陛下知道我去了陈府?"
"朕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的门、什么时候进的陈府、在里面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皇帝的语气很平,"你以为陈府里没有朕的人?"
沈清棠沉默了一秒。
当然有。皇帝在所有重臣的府邸里都安了眼线——这不奇怪。但皇帝主动说出来——是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看。
"他说——要公开揭穿我是穿越者。"沈清棠没隐瞒。隐瞒没意义。
皇帝的表情没变。
"在朝堂上?"
"对。他让人上奏折,参我'非本世之人,妖邪惑众'。"
"嗯。"皇帝应了一声。像是听了一件不太意外的事。
沈清棠看着他。
"陛下不惊讶?"
"朕惊讶什么?"皇帝靠回椅背,"陈廷璋被逼到这个份上,什么招都会使。他不公开这件事——才是奇怪。"
他顿了一下。
"但他说的那些——什么穿越者、妖邪惑众——朕知道是假的。"
沈清棠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皇帝知道是假的?
"陛下——"
"朕说知道是假的——不是朕不信'穿越者'这件事。"皇帝的声音慢了下来,"朕是说——陈廷璋拿这个来攻击你,是假的。他不在乎你是不是穿越者。他只在乎能不能用这个东西把你搞死。"
沈清棠的脑子转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他不是在揭穿真相,是在利用真相?"
"对。"皇帝看着她,"真相在他手里是刀。他拿着这把刀——不是为了'让真相大白',是为了杀人。这跟温氏不一样。温氏是真心觉得应该说真话。陈廷璋是真心觉得——真话能当武器。"
沈清棠沉默了。
"但朕不能公开说这些是假的。"皇帝继续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朕说'穿越者'是假的——就等于承认朕知道'穿越者'这件事。"
沈清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陛下——知道'穿越者'?"
皇帝看着她。
"朕不是傻子。温氏在城西文会上说了那些话之后,朕让人查了。查到的结果——"他停了一下,"让朕不太舒服。"
"什么结果?"
"'穿越者'这个概念——不是温氏编的。这个词在民间的任何话本、传说、志怪故事里都不存在。它是凭空出现的。"
沈清棠的心跳加速了。
"温氏是从沈小姐你这儿听来的。"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的,"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句话,你跟温氏说过。她从中推导出了'穿越者'这个概念。"
沈清棠没说话。
"朕不打算追问你到底从哪儿来。"皇帝摆了摆手,"朕只是告诉你——朕知道这件事。但朕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穿越者'如果被公开讨论——就会动摇天命。"
沈清棠一愣。
"天命?"
"皇帝是天子。天命所归。"皇帝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本,"但如果老百姓知道——有一个人可以从'另一个世界'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知识,那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个世界是不是假的?天命是不是假的?皇帝是不是也只是个碰巧坐了那个位子的人?'"
他看着沈清棠。
"这种想法一旦起来——朕的皇位就不稳了。不是陈廷璋能撼动的那种不稳。是根基上的不稳。"
沈清棠听明白了。
皇帝不敢公开讨论"穿越者"——不是因为沈清棠,是因为他自己。穿越者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天命"的合法性。如果天命可以被质疑——那皇权就可以被质疑。
所以他不能说穿越者是真的——那等于承认天命不可靠。
他也不能说穿越者是假的——那等于他在撒谎,一旦被证据打脸,公信力全毁。
他被卡在了中间。
跟陈廷璋一样——被卡住了。
"所以陛下不能替我说话。"沈清棠说。
"朕不能。"
"也不能制止陈廷璋。"
"制止他——就等于朕在'穿越者'这件事上表态了。朕不表态。"
沈清棠的嘴角苦涩了一下。
"那陛下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朕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陈廷璋要在朝堂上闹——朕拦不了他。他的人上奏折——朕可以压一阵,但压不了太久。周培安、陆明远、孙世杰三个人联名——朝堂上的人不傻,他们会看出来这是有组织的攻击。到时候舆论一起来——朕必须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最好的情况——朕给你一个'身份'。一个合法的、能在朝堂上站住脚的身份。让陈廷璋的'非本世之人'这个指控没有着力点。"
"什么身份?"
"先皇后的女儿。"
沈清棠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如果朕正式承认你是先皇后的女儿——那你就是皇族。皇族的人不可能是'妖邪'。陈廷璋的奏折就站不住脚。"
"但——"
"但朕还没决定。"皇帝抬手制止了她,"朕在考虑。"
沈清棠看着他。
"陛下——您知道先皇后的女儿这件事是真是假吗?"
皇帝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陛下什么都知道。"
皇帝没回应这句话。他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
"沈清棠。"
"臣女在。"
"如果你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朕不会拦你留下。"
沈清棠的呼吸停了。
"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目光——不是帝王的审视,是一种更私人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但不完全信任的人。
"保护好长渊。"
沈清棠愣了。
"他比你想象的更需要你。"皇帝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不像是在对臣子说话,像是在对一个家人说话。
"裴长渊——"
"他从小就没母亲。朕把他扔在宸王府里长大——朕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他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杀人,二十岁成了满朝文武嘴里的疯子。这些事——朕都知道。朕没拦过。"
他停了一下。
"但自从有了你之后——他变了。他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了。他开始在乎活不活着了。这是好事。"
沈清棠的鼻子有点酸。
"朕不知道你能留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朕不知道。但只要你还在一天——"
他看着她。
"让他活着。"
沈清棠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威严,不是算计。是一种藏了很多年的、不太好意思拿出来的东西。
愧疚。
"臣女答应陛下。"她说。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那种帝王式的平淡——像是刚才那一刻的柔软不曾存在过。
"行了。你回去吧。"
沈清棠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
"沈清棠。"
她停下来。
"陈廷璋的事——朕会给你争取时间。但不会太多。"
"多久?"
"三天。三天之内——裴长渊最好从北境拿到真东西。三天之后——朝堂上的事朕压不住了。"
沈清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够了。"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