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事要奏。关于沈清棠。"
周培安出列的时候,金銮殿上没人意外。上次他参裴长渊"操控圣听"也是这么开场的。但这回——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陆明远和孙世杰。
是陈廷璋。
满朝文武"嗡"地一声炸了。
陈廷璋被革了职——这谁都知道。革了职的人不该出现在金銮殿上。但他今天不但来了,还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旧朝服——还是太傅品级的。
"陈廷璋?"有老臣小声嘀咕,"他怎么进来的?"
"皇帝传召的。"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今早的旨意——说有人要'陈情',特许上殿。"
裴长渊站在左侧。他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
"奏。"
周培安双手执笏,声音洪亮。
"臣参沈国公府嫡女沈清棠——非人也。"
这四个字一出来,殿内又炸了一遍。
"非人"——这比"细作"严重。细作是人,只是替别国办事。但"非人"——意思是她根本不是人。
"荒唐!"有人当场驳了,"沈清棠是沈国公的亲生女儿,怎么就'非人'了?"
周培安没理他。他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了陈廷璋。
陈廷璋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殿中央。他的步伐比上次在陈府的时候慢了不少——但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金銮殿回声好,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老臣今日上殿,不是为私怨。是为社稷。"
皇帝没说话。
"沈清棠此人——"陈廷璋顿了一下,"非普通人。"
"怎么个非普通法?"皇帝问。
"她能预知未来。"陈廷璋说,"北境军械案——她在案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军械走私的路线。她在百花宴上'偶然'提到了北境的军备问题——三天之后,萧玄策的调查组就在北境发现了走私证据。这不是巧合。"
殿内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能识破伪造的供词。"陈廷璋继续说,"陈府的管家在审讯中做了伪供——沈清棠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老臣问过刑部的老刑名——他们看了三遍才看出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有——她被软禁在宸王府期间,能在不出门的情况下,准确传递情报给外面的人。手段之精妙,连裴王爷新换的暗卫都没发现。"
陈廷璋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这样的人——只有一种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她是妖。"
这个字砸下来的时候,金銮殿上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妖?"
"她说沈清棠是妖?"
"他妈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陈廷璋疯了吧?"
朝臣们的反应分成了三派。一派觉得荒唐——大殿之上说人是妖,像什么话。一派觉得不安——如果陈廷璋敢在金銮殿上说,那他手里多少有点东西。还有一派——在观望。
观望皇帝的态度。
皇帝的表情没变。他看了陈廷璋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左侧。
"宸王。"
裴长渊抬起头。
"你怎么说?"
裴长渊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很稳,声音也很稳。
"臣的妻子是普通人。"
"普通人"三个字——他说得比上次说"定亲"的时候还干脆。
陈廷璋看着他。
"普通人?"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宸王殿下——普通人能做到她做的事?预知未来、识破伪供、隔墙传信——这些事,满朝文武有谁能做到?"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群臣。
"哪位大人能做到?"
没人吭声。
"普通人做不到。"陈廷璋收回目光,"只有妖能做到。"
"放屁。"
这句话不是裴长渊说的。
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他站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陈公——您说沈姑娘预知未来?北境军械案的事,满京城都知道是萧将军查出来的,跟沈姑娘有什么关系?您说识破伪供——刑部的老刑名看了三遍才看出来,那说明他们也看出来了,只是慢了点。慢就是笨?笨就是妖?"
他顿了一下。
"照您这个逻辑——我算账比别人快,那我也是妖?"
殿内有人笑出了声。
陈廷璋的脸色没变。他甚至没看那个主事。
"预知、识破、传信——这些只是佐证。"他说,"真正的证据是——她不是原来的沈清棠。"
殿内又安静了。
"沈国公府的嫡女沈清棠——自幼体弱多病,性情怯懦,不擅言辞。但百花宴之后,她忽然变了一个人。口齿伶俐、见识不凡、行事果决——判若两人。"
陈廷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一个人不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除非——原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是妖物附身。"
裴长渊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陈廷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你再说一遍?"
"老臣说了。"陈廷璋看着他,"她是妖。"
裴长渊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陈廷璋转向皇帝,"老臣请求——将沈清棠交由大理寺审理。若她是人,审便无妨。若她是妖——大梁社稷安危系于此。"
皇帝看着陈廷璋。
然后他看着裴长渊。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个人的头顶,落在了殿门的方向。
殿门开着。
沈清棠站在殿外。
她不是偷听——她是被传召来的。太监在半路上截住她,说皇帝让她在殿外候着。她就站在那儿,从头到尾,听了个干干净净。
"妖"这个字——她听见了。
"不是原来的沈清棠"——她听见了。
"交由大理寺审理"——她也听见了。
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下面,风吹着她的衣角。她的脸色很白——不是吓的,是气的。
气到极点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迈步往殿里走。
——
金銮殿的门槛很高。沈清棠跨过去的时候,裙摆被门槛勾了一下。她低头扯了扯裙子,然后抬头——
满朝文武看着她。
她今天没穿华服。一身素色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没戴首饰,没涂脂粉。脸是素净的——甚至比平时还素。
她走进来的时候,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妖"长什么样?他们大概以为会看见一个面目狰狞、或者诡异异常的女人。
但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穿着素裙的年轻女子。脸色有点白,嘴唇有点干。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
行礼。
"民女沈清棠,参见陛下。"
"民女"——不是"臣女"。她用了平民的自称。
皇帝看着她。
"你怎么进来了?"
"民女在殿外听到了。"沈清棠的声音不大,但稳,"陈公说民女是妖。民女想当众自证。"
陈廷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自己走进来。
殿内的群臣也愣了。一个被指控为"妖"的人——自己走进来说要自证?
"你想怎么自证?"皇帝问。
沈清棠看着皇帝。然后她转向陈廷璋。
"陈公说民女能预知未来、识破伪供、隔墙传信——所以民女是妖。"
"对。"陈廷璋的声音很冷。
"那民女问陈公——妖会流泪吗?"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清棠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无声的,大颗大颗的。
她不是悲伤。她是愤怒。
被逼到这一步的愤怒。被一个老头子拿着"你不是人"当武器来攻击的愤怒。被逼着在满朝文武面前"证明自己是人"的愤怒。
"如果我是妖——我不会流泪。"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断,"妖不会愤怒。妖不会害怕。妖不会——爱。"
她的声音在"爱"这个字上停了一下。
"但我会。"
殿内没有人说话。
"我会愤怒——因为我被冤枉了。我会害怕——因为你们随时可以杀了我。我会爱——因为有人值得我爱。"
她看着陈廷璋。
"陈公——您说我是妖。那您告诉我:妖会怕死吗?"
陈廷璋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沉默了一秒。
"流泪不能证明什么。"他说。
沈清棠看着他。
"那什么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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