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不能证明什么。"
陈廷璋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内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沈清棠站在殿中央,脸上的泪还没干。她看着陈廷璋——这个枯瘦的老人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拐杖拄在地上,灰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
他不怕她的眼泪。
因为他早就打定主意——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认。
"妖也会变幻流泪。"陈廷璋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回声好,每个字都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志怪故事里——狐妖化形后会哭,蛇妖会哭,连树精都会哭。流泪是人都会的事——但不是只有人才会。"
殿内有人点头。也不奇怪——陈廷璋是两朝帝师,饱读诗书,志怪故事他比谁都熟。
沈清棠看着他。
"那陈公觉得——什么能证明?"
陈廷璋没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在殿中央慢慢走了两步。不是踱步——是在组织语言。
"老臣不需要证明你是妖。"他说,"老臣只需要证明——你不是原来的沈清棠。"
他转向皇帝。
"陛下。老臣请求传沈国公上殿。"
皇帝看了他一眼。
"沈国公今早在兵部。"
"那就等。"陈廷璋的语气不容商量,"沈国公是沈清棠的父亲。他最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变了一个人。"
这话有道理。满朝文武挑不出毛病。
皇帝沉吟了两秒。
"传沈国公。"
太监领命跑了出去。
殿内的人开始等。有人站着,有人偷偷活动腿脚。等的过程里,议论声又起来了——压着嗓子那种。
"你说沈姑娘到底是不是——"
"闭嘴。人家站那儿呢。"
"我觉得不像妖。妖哪有这么——"
"嘘。"
沈清棠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脸上已经没泪了——风干的。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目光很稳。
裴长渊站在左侧。他没走到她身边——在这种场合,他不能表现出"偏袒"。但他一直看着她。
沈清棠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回看。
她在想陈廷璋说的那句话——"我不是要证明你是妖,是要证明你不是原来的沈清棠。"
这句话——他妈的太聪明了。
他不需要证明"妖"。"妖"是道德指控,很难坐实。但他可以证明"不是原来的人"——这是事实层面的指控。只要沈国公上殿说一句"我女儿确实变了"——那"不是原来的人"就成立了。
"不是原来的人"加上"预知未来、识破伪供"这些佐证——加在一起,就足以让皇帝不得不回应。
陈廷璋不是在打情感牌。他是在打逻辑牌。
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
等了大约一刻钟——沈国公来了。
他穿着兵部的官服,显然是被太监从兵部直接拉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沈清棠站在殿中央,脸色一变。
但他很快稳住了。他行礼——"臣沈孟春,参见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陈太傅有事问你。"
陈廷璋转向沈国公。
"沈国公——你女儿沈清棠,自幼体弱多病,性情怯懦。对不对?"
沈国公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
"百花宴之后——她变了。口齿伶俐、见识不凡、行事果决。对不对?"
沈国公沉默了一秒。
"……是。"
殿内嗡了一声。
陈廷璋的声音沉下来:"沈国公——你觉得,你女儿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毒。
如果沈国公说"是"——那是睁眼说瞎话。所有人都看得出沈清棠变了。如果他说"不是"——那就坐实了"不是原来的人"。
沈国公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沈清棠看着他。
她知道她爹被架在火上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沈国公。"陈廷璋追了一句,"请如实回答。"
沈国公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
"父亲。"沈清棠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她。
"不用为难。"她看着沈国公,声音很平,"您说实话就行。"
沈国公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谁都没想到的一句话。
"是。我女儿变了。"
殿内安静了。
"但——"沈国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变了就是妖?老子活了五十年,见过多少人变了?有人大病一场之后性情大变,有人经历生死之后判若两人。我女儿在百花宴上差点死了——她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变了——正常。"
他转向陈廷璋。
"陈公——你老婆死了之后你也变了。以前你多温和一人,后来变得阴鸷刻薄。照你这个逻辑——你也是妖?"
"你——"陈廷璋的脸色变了。
"我什么?"沈国公往前走了一步,"我女儿是人是妖——我心里清楚。她小时候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钻我被子里。她七岁学绣花,扎了自己满手针眼。她十三岁来月信,吓得哭了一整天——是我媳妇哄好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些事——妖知道吗?妖会怕打雷吗?妖会扎手吗?妖会吓得哭一天吗?"
殿内没人说话了。
沈国公是个武将出身的人。他这辈子在朝堂上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沈清棠站在他身后,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爹——那个反对她定亲、说她"脑子被驴踢了"的老头——在满朝文武面前替她挡刀。
陈廷璋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料到沈国公会这样回答——他以为沈国公会支支吾吾,承认"女儿确实变了",然后被他抓住把柄。
但沈国公不但承认了"变了"——还把"变了"的原因解释得合情合理。
"变了不等于不是人"——这个逻辑,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陈廷璋的嘴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皇帝的表情。
皇帝靠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动。他思考的时候手指会敲。不敲——说明他已经想好了。
"陈廷璋。"皇帝开口了。
"老臣在。"
"你的指控——朕听完了。"皇帝的声音很平,"沈国公的话——朕也听了。"
他顿了一下。
"沈清棠是否'非人'——朕需要时间核实。在核实之前——"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任何人不得以此为由攻讦沈清棠。违者——以诬告论处。"
这句话是给陈廷璋画的线。
不是"驳回指控"——皇帝没说陈廷璋是错的。但他也没说陈廷璋是对的。他说"需要时间核实"——这就是在拖。
给沈清棠争取时间。
跟他在御书房里说的一样——三天。
陈廷璋看着皇帝。他的表情慢慢恢复了那种笑里藏刀的温和。
"老臣遵旨。"
他拄着拐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沈清棠站在殿中央。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平淡——不悲不喜。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还在抖。
不是怕。是后怕。
刚才那一幕——如果沈国公没说出那番话,如果她爹被陈廷璋逼住了——今天就完了。
裴长渊从左侧走出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沈清棠身边。
"走。"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沈清棠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陈廷璋身边的时候——
"沈小姐。"陈廷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清棠没停。
"流泪不能证明什么。"他又说了一遍,"沈国公的话也不能证明什么。变了的理由编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沈清棠的脚步顿了一瞬。
"你不是原来的沈清棠。"
裴长渊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没回头。
沈清棠也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跨出金銮殿的门槛时,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裴长渊站在台阶上等她。
"他说的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是原来的沈清棠。"
裴长渊看着她。
"你是你。"他说。
"但'原来的沈清棠'去哪了?"
裴长渊没回答。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灌进两个人的衣袖里。沈清棠拢了拢领口。
"裴长渊。"
"嗯。"
"三天。"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京城屋顶,"你三天之内能从北境拿到证据吗?"
裴长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还红着,嘴角绷得很紧。
"能。"他说。
"怎么拿?"
"你不用知道。"
"我——"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裴长渊看着她。
"活着。不管他们说什么——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