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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的废墟还在冒烟。
萧重那句“可当面提”砸进死寂里,砸得百官膝盖发软。没人敢抬头,只有风卷着灰烬从他们官袍下摆扫过去,像扫一堆落叶。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
“水!水银!”
台基裂缝里,正渗出银亮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地宫防盗机关破裂后流出来的东西——剧毒,沾皮烂肉,吸进去能要命。人群炸了锅,文臣们顾不得体面,推搡着往禁军封锁线冲。
“让开!让开啊!”
“有毒!要死人了!”
禁军横着长枪,被冲得步步后退。姜离一把扯下台上残存的红色帷幕——那东西厚实,浸过防火的桐油——朝影七喊:“带人裹土!填裂缝!快!”
影七像道影子掠过来,接过帷幕撕开。几个暗卫扛起旁边炸松的土堆就往里填。姜离跳上高处的断梁,声音劈开混乱:“所有人!往祭天台撤!那边地势高!”
文臣们像没头苍蝇,有几个老迈的已经瘫在地上。薛太师被人群挤得踉跄,官帽歪了,一脚踩进裂缝边的泥泞里,整个人往前扑——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领。
姜离把他提起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却让薛太师浑身僵住。
“令郎薛明,去年在北境督粮,私吞军饷七千三百两。”她顿了顿,“分三次,经手人是粮道上的王主簿。账本在哪儿,需要我告诉你吗?”
薛太师的脸瞬间灰败下去,像被抽干了血。
“你……”他嘴唇哆嗦。
“现在写《陈情表》。”姜离松开手,替他扶正官帽,动作甚至算得上恭敬,“就说今日是韩烈挟持幼帝,意图谋反,摄政王舍命救主,拨乱反正。你是文臣之首,你定了调,后面的人才知道怎么跟。”
薛太师盯着她,眼珠子在眶里颤。远处,水银已经漫开一片,几个跑得慢的官员鞋底沾上,正惨叫着撕扯靴子。禁军抬着土袋往裂缝里砸,泥浆混着水银溅起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挣扎已经没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文臣习惯,随时记录——就着断墙当桌子,开始写。笔尖划得飞快,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咬死了“韩烈谋逆”“摄政王忠勇”。
姜离转身。
柱子那边,韩烈正瞪着眼睛看过来。他被那根铁矛钉着,动不了,只能看着薛太师弯腰写字的背影。血从他伤口涌出来,顺着柱子往下淌,混进地上的泥水里。
萧重走了过去。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是刚才陆判掉落的,刀身窄,刃口泛青。他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韩烈面前。
韩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萧重没说话。他蹲下来,用刀尖挑开韩烈脚踝处的裤管,露出筋腱。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剥一只橘子。然后刀尖往里一送,一挑——
“啊——!!!”
韩烈的惨叫撕破了夜空。脚筋断了,像两根崩断的弓弦。萧重没停,换另一只脚,同样挑断。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把带血的短刀扔在韩烈脚边。
“带兵?”萧重看着他,“下辈子吧。”
外围的火枪手们全看见了。
他们原本还端着枪,躲在残垣后面,等着命令。可现在,文臣之首在写投诚书,主帅被挑断脚筋像条死狗钉着,皇帝瘫在废墟里尿了裤子。不知道谁先扔了枪。
“哐当。”
第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火枪被丢在地上,那些穿着韩家私兵服的人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
“王爷饶命!”
“我们是被逼的!”
姜离给影七递了个眼色。影七带人过去,收缴武器,把那些人赶到一边。姜离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那是刚才从韩烈营帐里搜出来的,火枪手的花名册。
她当众撕开。
纸页在风里散开,她接过一支火把,点燃。火焰腾起来,吞噬了那些名字。
“今日只除首恶,不究胁从。”姜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编入罪奴营,戴罪立功。活过三年,销籍为平民。”
跪着的人群里,有人肩膀开始抖。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那种瘫软。有人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水银的蔓延被土填住了。文臣们已经撤到祭天台,薛太师写完最后一句,双手捧着那页纸,走到萧重面前,跪下,高举过头顶。
“老臣……泣血陈情。”他声音哑得厉害,“请王爷……匡扶社稷。”
后面,黑压压的文臣全跪下了。头低着,背弓着,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萧重没接那页纸。
他转过身,看向祭天台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姜离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正低头拍掉袖口沾的灰。
萧重看着她。
他脑子里那些念头还没散——掐断她脖子的念头。这个女人的手伸得太深了,深到他每一次决断,都能感觉到她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她像水,无声无息渗进每一道裂缝,等他发现时,已经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他要这天下。
可他更想现在就走过去,手指扣住她纤细的脖颈,感受喉骨在掌心里碎裂的触感。那会是一种终结,终结这种被无形渗透的恶心感。
姜离忽然抬起头。
她看向他,眼睛很静,静得像井。然后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阻止。是提醒。
——现在不行。
萧重嘴角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终于伸手,接过薛太师手里那页纸。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上面墨迹未干。
“准了。”他说。
薛太师瘫软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官袍后背全被汗浸透了。
祭天台上,风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