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贞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她看着窗户的方向,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很远的时候。
"十五年前。"她开口了,"先皇后驾崩。她死之前——把若兰叫到身边,交待了两件事。第一件,把那封信带出来。第二件,把她的女儿带出来。"
"若兰怎么带的?"
"先皇后死的那天晚上,宫里大乱。皇后崩逝,所有嫔妃都要去灵堂守灵。若兰趁乱把孩子裹在襁褓里,从偏门带出去的。"
"宫里没人发现?"
"先皇后生前住在冷宫——没人注意她。她怀孕的事,除了若兰和我,没人知道。"
沈清棠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没人知道?先皇后怀孕——太医不该有记录吗?"
"先皇后被废之后,太医院不再给她请脉。她的身边只剩若兰一个侍女。生孩子的时候——是若兰自己接生的。"
沈清棠沉默了。
废后。冷宫。只有一个侍女。自己生孩子。
这个先皇后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惨。
"若兰带着孩子出宫之后,直接来了沈府。"林婉贞继续说,"那时候我和你父亲刚成亲两年——没有孩子。若兰把孩子交给我,把信也交给我。"
"您就收养了?"
"我答应了先皇后。"林婉贞的声音很平,"她生前对我有恩。我在进沈府之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先皇后出资供我读书、学规矩,才嫁进了国公府。她让我把这个孩子养大——我答应了。"
"那沈国公知道吗?"
"不知道。"林婉贞摇头,"我告诉他——这是我远房表姐的遗孤,父母双亡,我来养。他没多问。"
"您把先皇后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养?"
"对。对外说是沈国公府的嫡女。就是你——沈清棠。"
沈清棠的脑子转了一下。
"等一下。"她说,"您说'就是我'——但我是穿越者。我穿过来的时候,这个身体已经有一个灵魂了。那个灵魂——原主——她才是您养大的那个小女孩?"
林婉贞看着她。
"对。"
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原主——穿越前的沈清棠——她是先皇后的女儿?"
"是。"
"那我呢?我穿到了她的身体里——我占据了先皇后女儿的身体?"
"你——"林婉贞犹豫了一下,"你穿到了'沈清棠'身上。但你不是'沈清棠'。"
沈清棠愣了。
"什么意思?"
"那个小女孩——先皇后的女儿——我养了她十五年。她就是穿越前的'沈清棠'。那个胆小、怯懦、体弱多病的姑娘——那才是我养大的孩子。"
林婉贞的声音微微发颤。
"后来——她死了。不是身体死了。是里面的灵魂——没了。然后你来了。"
沈清棠的后背发凉。
"您怎么知道'她'没了?"
"因为百花宴那天——她醒过来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林婉贞看着她,"以前她看我——是女儿看母亲的眼神。那天她看我——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
沈清棠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没想到——林婉贞早就知道了。
从百花宴那天起——就知道了。
"您一直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那个?"
"一直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林婉贞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硬度,"我养了十五年的孩子——没了。来了一个陌生人,住在她的身体里。我赶你走?你走了——这具身体也活不了。我留下你——至少这具身体还活着。"
她的眼眶红了。
"你不是我的女儿。但你住在我女儿的 body 里。你用她的脸说话、用她的手写字、穿她的衣裳——我做不到把你当外人。"
沈清棠的鼻子一酸。
"母亲——"
"别叫我母亲。"林婉贞忽然说。
沈清棠愣住了。
林婉贞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表情松了——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
"算了。"她说,"还是叫吧。"
沈清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母亲。"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棠擦了擦脸,把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身份。包括皇帝。"
"对。"
"但现在皇帝已经听到'穿越者'的传言了。陈太傅要在朝堂上指控我是妖。如果这时候——先皇后的女儿这个身份公开——"
"皇帝不会杀你。"林婉贞说,"先皇后的女儿是他的血亲。他不管朝堂上怎么闹——他不会杀自己的血亲。"
"但如果他知道了——先皇后的女儿还活着,而且就在沈国公府——他会怎么想?"
"他会——"林婉贞停了一下,"他可能会高兴。也可能会怕。"
"怕什么?"
"怕你抢皇位。"
沈清棠的嘴角苦涩了一下。
先皇后的女儿——在血统上是皇族。皇族意味着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皇帝虽然嘴上说"不会拦你留下"——但那是在他不知道你是先皇后女儿的前提下。
如果他知道了——
"所以这封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沈清棠说。
"对。"林婉贞说,"但如果陈太傅把你逼到死路上——这就是你最后的保命牌。"
沈清棠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
"母亲。"
"嗯。"
"若兰——她现在在哪儿?"
"她一直在宸王府。"林婉贞说,"先皇后死后,她把孩子交给我之后就走了。后来她去了宸王府当乳母——裴长渊是她养大的。"
沈清棠的脑子忽然转了一下。
若兰。宸王府。裴长渊。
若兰既是先皇后的侍女,又是裴长渊的乳母。先皇后的女儿被送到了沈府——而若兰去了宸王府。
这两条线——是连着的。
"母亲。"她又问,"柳翰林——您认识吗?"
林婉贞的眼神动了一下。
"认识。他是先皇后生前唯一信任的文官。先皇后的信——就是他帮忙写的。"
"那赵琳琅的父亲——赵侍郎呢?"
"赵侍郎当年管着户部的内库账。若兰从宫里带东西出来——走的户部的暗账。赵侍郎帮了忙。"
沈清棠的脑子里"啪"地一下——好几条线接上了。
柳翰林的手稿里记录过林婉贞的才华——因为先皇后生前让林婉贞读过书。赵琳琅父亲提供的旧账本里有若兰的踪迹——因为若兰出宫走的是户部的暗账。
这些之前看起来不起眼的线索——全是指向同一个真相的碎片。
先皇后的女儿。被若兰带出宫。经户部暗账转移。送到沈府。交给林婉贞。养了十五年。然后——她死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住进了她的身体。
"母亲。"沈清棠站起来,手里抱着木匣,"这封信——我先收着。"
"好。"
"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用。"
"我知道。"
沈清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母亲——您说原来的沈清棠胆小、怯懦。但她——到底是怎么'没'的?"
林婉贞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她说,"百花宴那天她晕过去了——醒来的就不是她了。"
沈清棠看着她。
"您不是在说谎吧?"
"我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您说了——您从百花宴那天就知道我不是原来的她。但您从来没问过——她去哪了。"
林婉贞的嘴唇抿了一下。
"问了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问。"
沈清棠看着她。林婉贞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攥着膝盖上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母亲。"沈清棠说,"我会替她活着。"
林婉贞看着她。
"你不是在'替'她活。"她说,"你在替你自己活。"
沈清棠愣了一下。
"你穿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是天意。我不知道天意为什么这样安排。但既然你来了——就好好活着。别浪费这具身体。"
林婉贞的声音很平。但沈清棠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对着住在孩子身体里的陌生人说的话。
不恨。但也不甘。
"我知道了。"沈清棠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匣抱在怀里,有点沉。
她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阴天,灰蒙蒙的。
先皇后的女儿。
这个身份——是真的。
她之前编的谣言——"沈清棠是先皇后的女儿"——竟然歪打正着。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老天爷你他妈在逗我吧——的笑。
系统面板忽然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
"修复进度:45%"
Q版小人还是那个笑脸。豆豆眼。
"你知道了?"沈清棠在心里问它。
没反应。
"你早就知道我是先皇后的女儿?"
没反应。
"你他妈说话啊。"
没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