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没有立刻去找裴长渊。
她先回了林婉贞的房间——把三样东西摊在了书桌上。
第一样:先皇后的信。泛黄的信纸,娟秀的小楷,末尾盖着"皇后"的朱砂印。
第二样:月形宫徽玉佩。这是若兰之前给她的——白玉质地,背面刻着月形宫徽。宫徽是皇室的标志,只有皇后和太子才能用月形。其他人用日形或星形。
第三样:若兰的玉坠。也是白玉,比玉佩小一号。背面刻着四个字——"先皇后之女"。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信说——"这个小女孩是我的女儿。"
玉佩上的月形宫徽——证明这封信来自皇后。
玉坠上的"先皇后之女"——直接点明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份。
三样证据互相印证。没有矛盾。没有破绽。
她——沈清棠——这具身体的前身——是先皇后的亲生女儿。
她盯着桌上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信是林婉贞给的。玉佩是若兰给的。玉坠也是若兰给的。三个人——三个信息来源——指向同一个真相。
她之前一直以为"先皇后的女儿"是她编出来的谣言。用来对抗陈太傅的武器。
结果是真的。
他妈的——她编了一个假谣言,假谣言碰巧是真的。
这个世界的荒谬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站起来,走到林婉贞的房间。
林婉贞正靠在床头歇着。额角的伤结了痂,但脸色还是蜡黄的。她看见沈清棠进来,坐直了身子。
"母亲。"
"嗯。"
"我有几个问题。"
"问。"
沈清棠在她床边坐下来。
"您从百花宴那天就知道我不是原来的沈清棠。对不对?"
"对。"
"您知道我是穿越者。"
"——不知道'穿越者'这个词。但我知道你不是她。"
"那您为什么不说?"
林婉贞看着她。
"说什么?说你不是我的女儿?说了又怎样?把你赶出去?你走了——这具身体也活不了。"
"不是这个。"沈清棠摇头,"我是问——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告诉我——我是先皇后的女儿。"
林婉贞沉默了。
"您从若兰手里接过那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先皇后的女儿。您养了她十五年。后来我穿越过来了——您也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先皇后的血脉。但您一直不说。为什么?"
林婉贞的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面临选择。"
"什么选择?"
"走还是留。"
沈清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先皇后的女儿——你就是一个穿越者。穿越者不属于这里。你迟早要走。但如果你知道了——你是皇室血脉。你有资格留下。那你就会开始犹豫——走?还是留?"
林婉贞看着她。
"犹豫——是最折磨人的。"
沈清棠看着林婉贞的眼睛。那个眼神——不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女人,看着住在孩子身体里的陌生人。
"母亲。"她说,"您一直知道我会面临这个选择——所以您选择不告诉我。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决定。"
"对。"
"但现在您告诉我了。"
"因为你需要这张底牌。"林婉贞的声音很轻,"陈太傅要杀你。皇帝在观望。你手里的牌不多——先皇后的女儿是最后一张。我不能看着你死。"
沈清棠的鼻子又酸了。
"哪怕我不是您的女儿?"
"你不是我女儿。"林婉贞说,"但你住在我女儿的身体里。你死了——她的身体也死了。我连一个可以想念的东西都没了。"
这话——狠。但真实。
沈清棠站起来。
"我要去找裴长渊。"
"去干什么?"
"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所有的事。"
林婉贞看着她。
"你要告诉他你是先皇后的女儿?"
"对。"
"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沈清棠走到门口。
"清棠。"
她回头。
林婉贞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她的脸色蜡黄,额角的痂暗红色。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管你怎么选——别后悔。"
沈清棠看着她。
"我不会。"
——
宸王府。书房。
裴长渊在看北境的地图。他明天就要出发去北境——悄悄走,带几个暗卫。兵部的调阅手谕是障眼法,真正的路线他只告诉了萧玄策。
沈清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你怎么来了?"
"有话跟你说。"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吓的那种白,是一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的绷。
他把地图放下,在椅子上坐好。
"说。"
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把先皇后的信、月形宫徽玉佩、若兰的玉坠,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裴长渊看着这三样东西。
"这是什么?"
"先皇后的信。若兰给我的玉佩和玉坠。"
裴长渊的目光在那三样东西上停留了几秒。他伸手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月形宫徽。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月形。"
"对。皇后专用。"
他又拿起玉坠——背面刻着"先皇后之女"。他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下。
"所以——"
"我是先皇后的女儿。"沈清棠说,"这具身体的前身——是先皇后托付给若兰、由林婉贞养大的那个小女孩。我穿越过来之后——住进了她的身体。所以这具身体——是皇室血脉。"
裴长渊看着她。
安静了好几秒。
"那又怎样?"
沈清棠愣了。
她准备了很多种回答。她准备了他可能会生气——"你骗了我这么久"。她准备了他可能会震惊——"你是先皇后的女儿?"她甚至准备了他可能会沉默——那种消化信息式的沉默。
但她没准备好——"那又怎样"。
"你——"她的嘴张了一下,"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
"我是先皇后的女儿。皇室血脉。这个身份——跟你之前以为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裴长渊靠回椅背,"你原来是谁——沈国公府的嫡女。现在是谁——先皇后的女儿。换了身份。人没换。"
"但如果我的身份变了——我跟你的关系也变了。"
"怎么变?"
"我是先皇后的女儿——在血统上,我是皇族。你是宸王——也是皇族。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定亲'那么简单了。朝堂上的人会怎么看?皇帝会怎么看?"
裴长渊看着她。
"你在担心朝堂?"
"我在担心——"
"你在担心我会因为这个身份改变对你的态度。"
沈清棠闭了嘴。
因为他说对了。
她怕。她怕裴长渊知道她是先皇后的女儿之后——对她的感情会变。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身份变了,关系就变了。一个沈国公府的嫡女跟宸王定亲,是门当户对。但一个先皇后的女儿跟宸王定亲——那就是政治联姻了。
她不想让他们的感情变成"政治"。
"沈清棠。"裴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听好了。"
她看着他。
"你是沈国公府的嫡女——我认你。你是先皇后的女儿——我也认你。你是穿越者——我还是认你。"
"但——"
"没有但。"他打断她,"你是谁——不管你是谁——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认的不是你的身份。我认的是你这个人。"
沈清棠的鼻子又酸了。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时候?"
"我马上要做选择的时候。"
裴长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选择?"
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修复进度到了70%。逃离通道即将开启。"
裴长渊的手指停了。
"开了之后——我可以选择回去。"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裴长渊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那种冷的变——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在底下涌。
"你要走?"
"我没有说要走。"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需要你知道所有的事。包括我可以走这件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不问我选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你不知道走不走。你在犹豫。犹豫就说明你还没想好。没想好的时候问——逼你做决定。我不想逼你。"
沈清棠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声音也很平。但她知道——他说"我不想逼你"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是攥紧的。
"裴长渊。"
"嗯。"
"你希望我留下吗?"
他看着她。
"希望。"
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铺垫。也没有"那又怎样"的强势。就是——希望。
沈清棠的眼眶红了。
"系统说——通道开了之后有72小时。72小时之内不走——通道关闭,永远不再开。"
"所以你有72小时。"
"对。"
"那在这72小时里——"裴长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
"对。该干什么干什么。等通道开了——再做决定。"
沈清棠看着他。
"你不怕我走?"
"怕。"
"那你为什么不说——别走?"
裴长渊看着她。
"因为说了——就成了绑架。我不想绑架你。"
沈清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了一把。
"你这个人——"
"嗯。"
"你总是这样。在该强势的时候不强势。"
"嗯。"
"你他妈能不能有一次——说一句'不准走'?"
裴长渊看着她。
"不准走。"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她抹着眼泪,"你学得真快。"
"跟你学的。"裴长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推回给她,"收好。别让人看见。"
沈清棠把信、玉佩、玉坠收进布包里,揣回怀中。
"裴长渊。"
"嗯。"
"明天你去北境——多久回来?"
"三天。"
"三天之内——通道不会开。"
"我知道。"
"你回来之后——可能正好赶上通道开。"
"我知道。"
"那你——"
"我三天之内回来。"裴长渊站起来,"不管通道开没开——我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
"然后——如果你还在——我们就一起做这个决定。"
沈清棠抬头看他。
"一起?"
"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