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衍的手指抖得厉害,按进印泥时,几乎把整个盒子都打翻了。猩红的泥沾满他掌心,他盯着那摊红,像盯着自己流出来的血。
“按。”姜离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扎进他耳朵里。
他哆嗦着,把手掌拍在摊开的诏书上。掌纹、断开的生命线、还有指甲缝里没洗净的铜雀台黑灰,全都印了上去。一个歪斜的、狼狈的血手印。
薛太师几乎是爬过去的,捧起那页纸时,手也在抖。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劈了:“先帝……不,废帝萧衍,自知德薄,难承天命,今……今禅位于……于……”
他卡住了,抬头看向祭天台上那个披着玄氅的身影,不知道该叫什么。皇帝?还不是。摄政王?不够。
萧重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缺口上,那里还能看见未散尽的烟。
“……禅位于大司马、摄政王、萧重殿下!”薛太师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自即日起,统摄万机,总揽朝政!”
风把诏书吹得哗哗响。
几个跪在后面的老臣开始叩头,嘴里含糊念着“天佑大梁”。更多的人还在观望,眼神偷偷瞟向韩烈那边——那位大将军此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
萧重终于动了。
他走下祭天台,靴子踩过碎瓦和焦木,停在薛太师面前。伸手,却不是接诏书,而是捏住了纸的一角。
“这种东西,”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也配拿来正名?”
手腕一翻,那页刚按了血手印、墨迹未干的诏书,被他随手一抛,轻飘飘落进不远处一堆还在冒烟的余烬里。
火舌“呼”地舔上来,瞬间吞没了纸张,卷起一团黑灰。
全场死寂。
薛太师僵在原地,捧着空气的手忘了收回来。几个老臣的叩头动作卡在半道。韩烈猛地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姜离垂着眼,心里却亮了一下。她懂了。他要的不是一纸被迫的退位诏,他要的是百官跪求、万民请命,要的是“不得不为”的天命所归。他在把这场权力的交割,变成一场更高明的献祭。
她轻轻吸了口气,往前走了半步。
“殿下!”她声音清亮,压过风声,“废帝无道,神器蒙尘。今日天火焚宫,正是上天示警!殿下挽狂澜于既倒,救万民于水火,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岂是一纸废诏所能轻慢?”
她转身,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愣的文武官员,声音陡然转厉:“尔等食君之禄,眼见国将不国,此刻还不明白该站在哪边吗?!难道要等北狄人的马刀架到脖子上,才知道谁才是真龙?!”
这话像鞭子抽过去。几个胆子小的文官腿一软,“噗通”跪下了。有人带了头,稀稀拉拉的跪倒声便响起来,像倒下的骨牌。
一个御史颤巍巍举起笏板:“臣……臣等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社稷!”
“臣附议!”
“殿下!大梁不可一日无主啊!”
声音渐渐汇聚,从犹豫到急切,最后竟有了几分“群情汹涌”的味道。废墟之上,黑压压跪了一片人,都在磕头。
韩烈脸色铁青,他身边几个武将互相使着眼色,手悄悄按向刀柄。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钟鸣,猛地撞破了这片虚假的喧嚷。
不是宫里的礼乐钟,也不是庆典的吉钟。那声音沉郁、苍凉,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一声接一声,从遥远的城门方向传来,穿透寒风,砸在每个人心口。
“咚——!”
“咚——!”
丧钟。
边境八百里加急,烽火传讯不及之时,才会撞响的“血钟”。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磕头的人都僵住,惊恐地望向钟声来处。
“报——!!!”
嘶哑的、破音的吼叫从宫门残破的方向传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开挡路的残垣,扑倒在废墟空地上。
是沈从山。他金吾卫的铠甲裂了好几处,脸上糊着血和泥,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断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能单膝跪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雁门关……丢了!北狄左贤王阿史那罗,率三万铁骑,破关南下!前锋已过滦河,距京城……不足四百里!沿途州县……望风而溃!”
“轰——!”
人群彻底炸了。刚才还在“请命”的文官们面如土色,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武将那边一阵骚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怎么可能……雁门关固若金汤……”
“韩大将军!韩大将军之前不是说北境稳如泰山吗?!”
韩烈猛地站直身体,脸上血色尽褪,但那双眼睛里,震惊之下,却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近乎疯狂的快意一闪而过。
姜离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眼神。
底牌。这就是韩烈留的最后一手。他自己败了,就要引狼入室,把整个大梁拖进战火,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她没有任何犹豫,在所有人还沉浸在噩耗中时,已大步走向沈从山。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夺过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染血军报。
转身,高举。
“诸公看清楚了!”她声音尖利,压过所有嘈杂,“北狄为何能长驱直入?为何偏偏在韩烈兵败、京城动荡之时破关?!”
她猛地伸手指向韩烈,目光如刀:“因为有人通敌卖国!因为有人早就将边防虚实,卖给了北狄狼主!韩烈!你勾结外寇,引兵入关,欲置大梁于万劫不复之地,你该当何罪?!”
这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扣下来,石破天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韩烈身上。那些原本依附他的武将,眼神瞬间变了,惊疑、恐惧、甚至带上了憎恨。
韩烈瞳孔骤缩,怒吼:“妖女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姜离冷笑,抖开军报,“这上面写着,北狄人对我边军换防时辰、粮道路线了如指掌!不是身居高位者出卖,难道是你韩大将军治军无能?!”
“你——!”韩烈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边防情报泄露是实情,但他绝没通敌,这只是他预留搅乱局势的后手,却没想到被姜离直接定性为叛国!
内忧,瞬间被姜离扭转为不死不休的外患。矛盾焦点,从萧重得位是否正当,变成了谁才是引狼入室的国贼。
祭天台上,萧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光彩在眼底燃起。他看向姜离,隔着混乱的人群和呼啸的寒风,姜离清晰地“读”到了他此刻翻腾的意念——
不是恐惧。是兴奋。是终于等到了的、挣脱一切束缚的狂喜。
京城太小了,朝堂太脏了。这里的阴谋算计,已经让他腻烦。
他需要战场。需要尸山血海。需要在最极致的杀戮和死亡中,完成最后一步。
而姜离,必须在他身边。他们的命运,必须一起浸透血与火,再也无法剥离。
“呛啷——”
清越的龙吟声响彻废墟。萧重拔出了腰间佩剑,剑身映着未熄的余火和惨淡的天光,寒芒流动。
他举剑,笔直指向北方,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丧钟的余音和所有的嘈杂:
“国贼当诛,外寇当灭。”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姜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炽烈的弧度。
“三军整备。三日后,孤亲征北狄。”
“此战,要么踏平王庭,要么——”
“马革裹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