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墨已经磨好了。笔搁在笔架上。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沿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坨。
他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没动笔。
书房里很安静。暗卫在外面守着,隔一段时间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又远去。他不习惯这种安静——以前这种时候他要么在看地图,要么在写军报。但今晚他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写。
他只想写一封信。
不是公文。不是军报。不是给萧玄策的指令。
是给她的。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
写什么?
他想了很久。
从她跟他说"通道开了"开始,他就在想一件事——如果她走了,他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活着。
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上朝、下值、练剑、吃饭、睡觉。跟以前一样。以前没有她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过的。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杀人,二十岁成了满朝文武嘴里的疯子。那些年他一个人——也活下来了。
但"活下来"和"活着"不一样。
以前他活着——是因为不能死。他还有事没做完。北境的军械案、陈廷璋的走私、朝堂上的烂摊子——这些事拴着他,让他不能死。
后来她来了。
她来了之后——他活着不再是因为"不能死"。是因为"想活"。
想活着看到她明天干什么。想活着听她说那些别人听不懂的词。想活着被她骂、被她怼、被她拿着匕首比划。
如果她走了——
他还能活。但那个"想活"的劲头——没了。
笔尖上的墨滴下来,落在白纸上,洇成一个黑点。
他动了笔。
"沈清棠。"
两个字。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平时叫她都是当面叫——沈清棠、清棠、你。写在纸上——感觉不一样。像是她在面前,但又不在。
他继续写。
"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你。"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
不是因为不知道下面写什么。是因为手在抖。
裴长渊握笔的手从来没抖过。十五岁写第一封军报的时候没抖。十七岁在战场上写求援信的时候没抖。被陈廷璋的人在朝堂上围攻、连夜写辩疏的时候也没抖。
但现在抖了。
他把手稳了稳,继续写。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而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写完这句,他把笔放下了。
太爱了——所以放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那种话本里才子佳人的矫情台词。但它是真的。他不是在写酸话。他是在写事实。
他爱她。爱到——她要走,他不会拦。
因为拦了——她就不是她了。她会被困住。被困住的她——不是他爱的那个人。他爱的那个人会骂"你他妈",会拿匕首比划,会在朝堂上哭完之后擦一把脸继续怼人。
那个人——不能被困住。
所以他放手。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你走了之后,我会好好活着。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你说过让我活着。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我不会娶别人。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想。"
"你不用牵挂我。你回去了——过你自己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别老熬夜。你一到熬夜就头疼——别忘了。"
写到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那种——想到某个人就会有的、不受控制的肌肉反应。
他把信看了一遍。字迹不算好看——他平时写字很硬,像刀刻的。但这封信的字比平时软了一点。大概是手抖的缘故。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名字。不用写——这封信只有一个收件人。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宸王府的后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跟陈府门口那棵一样。但这棵没掉光叶子。还有几片挂着,被风吹得哗啦响。
月亮在天上。不是特别圆——有点缺了。但很亮。
他看着月亮。
"不管你选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都接受。"
——
他不知道的是——在海棠小院里,沈清棠也在写东西。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墨是青黛睡之前帮她磨的——青黛不知道她在写什么,只以为是账目。
不是账目。
是一封信。
不是写给裴长渊的——是写给系统的。
"系统。"
"在~"
"如果我选择留下——需要做什么?"
"宿主在通道开启后72小时内不选择离开——通道自动关闭。宿主永久留在当前世界~"
"就这样?不用签什么?不用按手印?"
"不用~但宿主可以选择'正式声明'——在系统中记录你的选择。声明之后不可撤销~"
"声明怎么写?"
"宿主自己写~系统没有模板~"
所以她在写。
写一份"留下"的声明。
纸上的字不多。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每个字都想了好久才落笔。
"我,沈清棠,选择留在当前世界。"
就这一句。
她看着这句话,觉得不够。又提笔加了一行。
"不是因为系统修复完了。不是因为逃离通道开了。不是因为先皇后的身份。不是因为陈太傅的指控。不是因为皇帝的话。"
"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不拦我。"
"他让我知道——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被困住的。不是没有退路的。是我——自己——选的。"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看着这张纸。
字迹不算好看——她穿越前的字就一般,穿越后用毛笔更差。但内容是清楚的。
她把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里。
信封上也没写名字。
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
闭眼之前她看了一眼窗户——月亮还在。有点缺了。但很亮。
她翻了个身。
"系统。"
"嗯~"
"明天天亮——我去找他。"
"好~"
"你不问问我的决定?"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决定了~你只是还没说出来~"
沈清棠闭上了眼。
"你有时候挺聪明的。"
"一直很聪明~"
"你闭嘴。"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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