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沈清棠的脸上。
她睁开了眼。
没赖床。直接坐起来,穿上鞋。
枕头底下的信封还在——她摸了一下,硬硬的,还在。
她洗了脸。换了衣裳。不是素色长裙——这次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正装。浅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没戴首饰——跟上次去金銮殿一样。
但这次不是去金銮殿。
青黛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姑娘已经穿戴整齐了,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早?"
"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宸王府。"
"吃什么再走吧——"
"不吃了。"
她拿了信封,出了门。
天刚亮。街上的铺子刚开板,卖早点的正往蒸笼里添水。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
她走得快。从海棠小院到宸王府,平时走两刻钟,今天她走了一刻多。
宸王府门口的侍卫看见她,行礼的动作比上次自然了——上次改口叫"沈姑娘"的那个侍卫,今天又叫回了"王妃"。
"王爷在书房。"
她点了点头,直接往里走。
——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裴长渊坐在桌前。他换过衣裳了——不是昨晚那身。深色的外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但他眼下有青。一晚上没睡的那种青。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热的,刚沏的。杯子一只在他手边,另一只在桌子对面——对着她那一边。
他提前摆好了。
他看见她进来,没站起来。
"你做了决定?"他问。
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
"我做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茶壶和两只杯子。裴长渊的手搁在桌上——手指没动。他的镇纸还在原位,镇纸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沈清棠看见了那个信封。
"那是什么?"她问。
裴长渊看了一眼镇纸下面的信封。然后看向她。
"你先说你的。"
沈清棠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信封。
两个人各自拿着自己的信封——隔着桌子,对看着。
"你写了什么?"沈清棠问。
"你先看我的。"裴长渊把镇纸挪开,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沈清棠看着他。然后把自己的信封也放到了桌上——推到中间。
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
一模一样的白信封。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没写名字。
"一起打开?"沈清棠问。
"一起。"
两个人同时伸手,拿起了对方的信封。
沈清棠拆开裴长渊的信。展开信纸——
"沈清棠。"
"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你走了之后,我会好好活着。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你说过让我活着。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我不会娶别人。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想。"
"你不用牵挂我。你回去了——过你自己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别老熬夜。你一到熬夜就头疼——别忘了。"
沈清棠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发抖。
她抬起头——裴长渊也在看她的信。
他展开那张纸,看到了上面的字。
"我,沈清棠,选择留在当前世界。"
"不是因为系统修复完了。不是因为逃离通道开了。不是因为先皇后的身份。不是因为陈太傅的指控。不是因为皇帝的话。"
"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不拦我。"
"他让我知道——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被困住的。不是没有退路的。是我——自己——选的。"
裴长渊看完之后没说话。
他把信纸放下。
两个人对看着。桌上两个信封——一个写着"放手",一个写着"留下"。
并排放着。
书房里很安静。茶壶里的热气慢慢散了,两只杯子里的茶都没人动。
"你——"沈清棠的声音有点哑,"你写的是放手?"
"对。"
"你昨晚写的?"
"昨晚写的。"
"一晚上没睡?"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下有青。"
裴长渊没接这句。
"你呢?"他问,"你写的是留下?"
"对。"
"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你走了之后。"
"也没睡?"
"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下也有青。"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然后沈清棠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鼻子发酸的笑。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抖,"你写了一晚上的'放手'——然后你一晚上没睡。你嘴上说'不拦'——你心里想的是'别走'。"
裴长渊看着她。
"你写了一晚上的'留下'——"他说,"你也一晚上没睡。"
"因为我——"
"因为你也在想。"
沈清棠闭了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裴长渊伸手把那两只茶杯倒了茶。热的。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喝茶。"
沈清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她没吹——直接咽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裴长渊问。
"昨晚看月亮的时候。"
"看月亮就决定了?"
"嗯。"
"月亮好看?"
"月亮一般。但看完月亮之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完月亮——第一个念头是'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裴长渊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知道了。"沈清棠看着他,"我不需要想走不走。我只需要想——看完月亮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谁?"
"你他妈明知故问。"
裴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肌肉失控的微弯——是真的、从眼底到嘴角的笑。很小,但真的。
他伸手把桌上两个信封拿起来——"放手"和"留下"——叠在一起,放进自己袖子里。
"你干什么?"沈清棠问。
"收起来。"
"两个都收?"
"两个都收。"
"为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
"因为你选了留下。但我也写了放手。这两个——都是真的。"
沈清棠看着他。
"你选了留下——所以我不用放手了。但'我愿意放手'这件事——是真的。"
沈清棠的鼻子又酸了。
"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正常点?人家都写情书——你写'放手信'。"
"情书是什么?"
"就是——表白。说'我爱你'之类的。"
"我不说那个。"
"为什么?"
"太轻了。"
"轻?'我爱你'三个字还轻?"
"嗯。谁都能说。说完就忘。但'我放手'——不是谁都能说。说了——就是真的。"
沈清棠看着他。看了好久。
"裴长渊。"
"嗯。"
"我不走。"
"我知道。"
"通道72小时之后关闭——我不走。永远不走。"
"我知道。"
"你就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沈清棠想了想,"说'好'也行。"
"好。"
"就这样?"
"不然呢?"
沈清棠看着他那张淡定得欠揍的脸,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你给我听好了。"她凑到他面前,鼻尖差点碰到他的鼻尖,"我放弃了原来的世界。放弃了回去的路。放弃了一切。我留下来——是因为你。你要是敢对我不好——"
"不会。"
"你——"
"不会。"裴长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你放弃了所有——我也一样。"
"你放弃了什么?"
"安静。"
沈清棠愣了。
"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没人骂我,没人怼我,没人半夜来砸我的门。安静是好事。但——"
他停了一下。
"但有了你之后——安静变得很难熬。"
沈清棠的手松开了他的衣领。
"你——"
"所以你也别想安静。"裴长渊把茶杯推回她手里,"喝茶。凉了。"
沈清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温的。
她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刚才放信封的那个位置。
信封不在了。在他袖子里。
"放手"和"留下"——叠在一起,收在一起。
两种选择。同一种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