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把两个信封收进袖子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沈清棠坐在他对面喝茶。茶凉了,她也没在意。脑子里还是乱的那种乱——不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是知道该干什么但还没来得及消化。
她选了留下。
这个决定从昨晚看月亮的时候就定了。但"定了"和"说出来"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在信里写了。裴长渊也看了。但那只是纸上的字。她还没——正式说出来。
"裴长渊。"
"嗯。"
"你把信封还我。"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哪个?"
"两个都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清棠拿起自己写的那份——"留下"。
她拆开信封,把信纸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了。
然后她读出了第一句话。
"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系统修复了,不是因为裴长渊爱我了。是因为我想留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是实的,没有发虚。
裴长渊坐在她对面。他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沈清棠继续往下念。
"不是因为逃离通道开了。不是因为先皇后的身份。不是因为陈太傅的指控。不是因为皇帝的话。"
"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不拦我。他让我知道,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被困住的。不是没有退路的。是我——自己——选的。"
她念完了。
把信纸放下。
"你呢?"她看着裴长渊,"你的那份——"
"你不用看了。"他说。
"为什么?"
"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是一回事。我想再看一遍是另一回事。"
裴长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另一份信封推过来。
"你自己看。"
沈清棠拿起信封,拆开。信纸展开——他的字比她好。硬的,像刀刻的。但有几个字的笔画不太稳——是手抖留下的痕迹。
她从头看到尾。
"沈清棠。"
"如果你要走,我不会拦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你走了之后,我会好好活着。不是因为我想活——是因为你说过让我活着。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我不会娶别人。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不想。"
"你不用牵挂我。你回去了——过你自己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别老熬夜。你一到熬夜就头疼——别忘了。"
沈清棠读完最后一个字。
她没有说话。
她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很慢。每一折都压平了。折好之后她没有放回信封——而是把信纸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贴身的那种口袋。褙子里面,心口的位置。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说,"但我不需要放手。"
裴长渊看着她的动作——她把信纸塞进心口口袋的那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
"我不需要你放手。"沈清棠重复了一遍,"因为你不用放。我不走。"
"我知道你不走。"
"你知道是一回事。这封信是另一回事。"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信纸在那儿,硬硬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这封信我留着。不是当情书留的——是当提醒留的。"
"提醒什么?"
"提醒我——你愿意为了我放手。这种人不多了。"
裴长渊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红——是眼白最里面、靠近眼角的地方,泛了一层很淡的血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棠看见了。
她跟这个人相处这么久——他哭过吗?没有。受伤不哭。被弹劾不哭。被陈廷璋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也不哭。他这个人——眼泪好像是干的。
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她说了"我不走"。
她说"我不需要放手"。
她把他的信折好,放进了心口的口袋里。
"你眼眶红了。"沈清棠说。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我离你三步远——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眼角那儿,红的。"
裴长渊把脸偏向窗外。
"风吹的。"
"书房里哪来的风?窗户关着呢。"
"——有缝。"
"你他妈的。"沈清棠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你能不能别逞强?红了就红了。又不丢人。"
"没红。"
"行行行,没红。风吹的。缝里钻进来的风。"
裴长渊把脸转回来。眼白上的那层淡红已经退了——退得很快。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沈清棠知道它来过。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茶彻底凉了。
"沈清棠。"
"嗯。"
"你说你选择留下——是因为'你想留下'。"
"对。"
"不是因为系统。"
"不是。"
"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不是。"
"不是因为先皇后的血统。"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沈清棠看着他。
"因为这里是'我的'。"
"——你的?"
"嗯。我的。不是穿越者的'我的'。不是沈国公嫡女的'我的'。不是先皇后女儿的'我的'。是——沈清棠的'我的'。"
"你把所有身份都排除了——那你是什么?"
"我就是我。"她说,"身份是别人给的。但'我是谁'是我自己定的。我定了我留——那我就留。"
裴长渊看着她。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一段很像话本里的话吗?"
"你别打岔。"
"不是打岔。是——你说得对。"
沈清棠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第一次说我'说得对'。"
"以前也说过。"
"以前你说的都是'嗯'。'嗯'不算。"
"那现在说——说得对。行了吧?"
"勉强算。"
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
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
"裴长渊。"
"嗯。"
"我留下了。"
"嗯。"
"这辈子都不走了。"
裴长渊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两杯凉茶端起来,一杯递给她。
"喝茶。"
"都凉了。"
"凉了也喝。"
沈清棠接过杯子。两个人对着喝了一口凉茶。
难喝。又苦又涩。但沈清棠咽下去了。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我选择留下。正式声明。"
"收到~宿主选择:留下。通道将在72小时后自动关闭~"
"嗯。"
"宿主——不后悔?"
"不后悔。"
"好~"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Q版小人——那个长出了完整五官的笑脸——冲她眨了一下眼。然后面板暗了下去。
沈清棠把面板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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