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这儿了。"
沈清棠把一摞文件摊在宸王府书房的桌上。裴长渊坐在她对面,萧玄策站在桌尾——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陈廷璋的走私记录。萧玄策从北境带回来的——军械库的调阅手谕拿到了,账本也调出来了。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二十年来的军械流向:哪些装备被调走了、调到了哪里、经手人是谁。每一条后面都有陈廷璋的签章。
第二样:陈太傅绑架林婉贞的证据。沈清棠从废庙带回来的绳子、陈府管家送来的那封信、沈国公府守门婆子的证词。信上有陈家的铜印——铁证。
第三样:温如雪提供的人证。温如雪没来——但她写了一份书面证词。证词里详细记录了她在城西文会上公开"穿越者"概念的前因后果,以及陈廷璋的人如何在事后联系她、试图利用她。她签了名,按了手印。
第四样:萧玄策的军械数据。北境军械库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损耗比例、与实际编制的差额。数据是冷的——但冷数据最能说明问题。三千件军械对不上账。三千件。
萧玄策站在桌尾,胳膊抱在胸前。他刚从北境回来——三天没合眼,脸上带着风沙,但眼神很亮。
"四样东西——够不够?"他问。
裴长渊把四样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看向沈清棠。
"够了。但还差一样。"
"什么?"
"你的身份。"
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用——先皇后的身份?"
"不是我想用。是必须用。"裴长渊把文件推到一边,腾出桌面空间,"陈廷璋在朝堂上参你是'妖'。皇帝压了几天——但压不了太久。如果我们只是拿这些证据去参陈廷璋——皇帝可以不受理。因为你的身份问题还没解决。一个'可能是妖'的人提供的证据——朝堂上不会认。"
"但如果——你是先皇后的女儿呢?"
沈清棠沉默了一下。
"皇室血脉提供证据——分量完全不同。"裴长渊继续说,"而且陈廷璋参你'非人'——先皇后的女儿怎么可能是'非人'?你的身份本身就是对指控的反击。"
"但皇帝——他会认吗?"
"他会。"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如果你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朕不会拦你留下。'他还说——'保护好长渊。'他知道你的价值。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现在。"裴长渊看着她,"你选了留下。你不再是'可能要走的人'。你是'留下来的人'。皇帝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愿意留下来的先皇后之女。"
沈清棠看着他。
"那——怎么递?"
"我带你去见皇帝。你带上先皇后的信、月形宫徽玉佩、若兰的玉坠。再带上这四样证据。一次性——全部摆出来。"
"你不去?"
"我去。但你主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先皇后的女儿。这件事——只有你能说。"
——
御书房。下午。
皇帝屏退了左右。门关上。
沈清棠站在书案前面。裴长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信、玉佩、玉坠、四份证据文件。七样东西排成一排。
皇帝从信开始看。先看信——看完之后他拿起了玉佩。翻过来看了月形宫徽。然后看玉坠——"先皇后之女"四个字。
他放下玉坠,看沈清棠。
"左肩胛下方。"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转过身,解开褙子的系带,把左肩胛的位置露出来。
红痣。铜钱大小。
皇帝看了一眼。然后她把衣裳穿好,转回来。
皇帝沉默了十几秒。
"朕——知道这件事。"他说。
沈清棠愣了。
"你知道?"
"先皇后死前——给朕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她有一个女儿。但不让朕找。"
"那你——"
"朕没找。二十年了。朕没找过。"皇帝的声音很低,"她不让朕找——朕就不找。"
沈清棠的脑子嗡了一下。
皇帝一直知道先皇后有一个女儿。但他遵从了先皇后的意愿——没有找。
"那现在——"
"现在你自己来了。"皇帝看着她,"你带着证据来了。带着陈廷璋的罪证来了。带着——你自己的选择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四份证据文件。一份一份地翻。
走私记录。绑架证据。温如雪的证词。萧玄策的军械数据。
每翻一份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三千件军械。"他放下最后一份数据,声音冷得像铁,"二十年。"
"是。"裴长渊在身后开口,"三千件军械流入黑市。经手人——陈廷璋。"
皇帝看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太监推门进来。
"传旨。"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帝王式的平板,"陈廷璋——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周培安、陆明远、孙世杰——降三级,外放。"
"是。"
太监领旨走了。
沈清棠站在原地。她的心跳很快,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陛下——"
"你先别说话。"皇帝抬了抬手,"朕还没说完。"
他又沉默了几秒。
"陈廷璋的人——朕会清理。北境的军械案——朕会让刑部接手。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
他看着沈清棠。
"朕现在要说的是——你的身份。"
沈清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先皇后的女儿——朕不能不认。"皇帝的声音慢了下来,"但认的方式——朕需要想。不能太突然。朝堂上的人接受不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会找一个时机。正式认你。"他顿了一下,"但不是今天。今天——朕只做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沈清棠面前。
"从现在起——你是先皇后的女儿。大晟朝的公主。"
这几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沈清棠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公主。
先皇后的女儿。大晟朝的公主。
"朕不会大赦天下,不会昭告四海。但朕会在皇室玉牒上——加上你的名字。"皇帝看着她,"从今天起——你有皇族的身份。这个身份——足以让陈廷璋的'妖'指控不攻自破。"
沈清棠跪下了。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腿软。
"臣女——"
"别叫臣女了。"皇帝说,"叫——朕想了想,你先不叫什么。等朕想好了认你的方式再说。"
裴长渊在身后扶了她一把。
她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
"谢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
"别谢朕。朕——欠你母亲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二十年前——朕没有保住她。二十年后——朕保她女儿。"
沈清棠的鼻子酸了。
——
半个时辰后。
沈清棠和裴长渊从御书房出来。走在宫道上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禁军。禁军中间——陈廷璋被两个人架着走。
他的手被绑在身前。朝服还穿着——但帽子掉了,头发散了。他的拐杖不在了——没人在意一个囚犯需不需要拐杖。
他走得很慢。左腿不太好——没有拐杖走得更慢。
经过沈清棠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禁军推了他一把。他没动。
他看着沈清棠。
那个眼神——不是恨。沈清棠见过恨的眼神。陈廷璋之前在废庙里看她的时候有恨。在朝堂上参她的时候有恨。
但现在没有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一样东西——不甘。
不甘心输了。不甘心二十年经营毁于一旦。不甘心输给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但他输了。
"走。"禁军又推了他一把。
他动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赢了。"
沈清棠看着他。
"我不想赢。"她说,"我只想活着。"
陈廷璋笑了一下。很苦的笑。
"活着——就是赢了。"
他被禁军架着走了。背影歪歪斜斜的,一步一步,拐进宫道的拐角。
消失了。
沈清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报仇的快感。只有一种——"结束了"的释然。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裴长渊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陈廷璋呢?"
"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不杀?"
"不杀。三朝元老——不能杀。"裴长渊看着宫道的拐角,"杀了——会出乱子。不杀——他政治上已经死了。"
政治性死亡。比死更难受。
沈清棠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阳光从宫道的尽头照过来。照在她脸上。
"裴长渊。"
"嗯。"
"我是公主了?"
"嗯。"
"公主——住哪儿?"
"你想住哪儿?"
"海棠小院。"
"那就住海棠小院。"
"公主——能不能不嫁人?"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答应。"
"谁?"
裴长渊看着她。
"我。"
沈清棠笑了。
"你倒不客气。"
"跟你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