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衣服,穿着真他娘的难受。”
沈清棠站在那面并不算太清晰的铜镜前,扯了扯身上厚重的锦缎。镜子里映出的女人一身正红色的礼服,金线绣成的凤凰几乎要从衣摆上飞出来,繁复,雍容,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色。
又是红色。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被强行塞进花轿,送到宸王府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么一身红。那时候是“赐婚”,现在这是“赐封”。这颜色在那帮老爷们眼里,大概就是喜庆,就是皇恩浩荡,可落在沈清棠眼里,这就跟那贴在大门上的封条没什么两样——封住的是她的自由,贴上的是一个新的标签。
“格格……哦不,殿下,该出发了,吉时要到了。”门外的小宫女小心翼翼地催促,声音都在抖。
沈清棠没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急什么,皇帝都不急,太监急什么。”
这话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外的宫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地上不敢吭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变了。穿越过来这么久,她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受气包了。但今天,她得去演一场戏。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那帮老臣子一个个冠冕堂皇地站在那儿,眼皮子耷拉着,可余光全都在她身上打转。沈清棠跟在礼部尚书的身后,一步步走上大殿的台阶。每走一步,她就感觉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背上。
“臣女沈清棠,叩见陛下。”她行礼,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但就是少了几分那个时代女子特有的唯唯诺诺。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眼神晦暗不明,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旁边立刻有个老臣跳了出来,那是吏部尚书,一把白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陛下!老臣以为,此封赏大为不妥!”
沈清棠心里冷笑一声,来了。
“哦?王大人有何高见?”皇帝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
那王尚书梗着脖子,指着沈清棠的背影——他们甚至不屑于正眼看她。
“陛下,沈氏女虽有些许微功,但终究出身不明!且不说她来历蹊跷,单说这‘公主’之位,乃千金之躯,皇亲国戚,岂可轻易授之外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女子,若封了公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周无人?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各国使臣问起,我们大周的脸面往哪儿搁?”
“是啊陛下,祖制不可违啊!”
“这女子身份未明,若是细作……”
一时间,朝堂上跟风倒的大臣好几个,嗡嗡嗡的跟苍蝇似的。说什么祖制,说什么脸面,说白了,就是看不起她没根基,觉得她不配。
沈清棠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外来者?呵,要是让他们知道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怕不是要把她当妖女烧了。
她正想开口怼回去,哪怕头破血流也不受这窝囊气。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那人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本王倒是不知,这朝堂之上,何时轮到吏部来管皇家的家务事了?”
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寒气。
沈清棠心头一跳,抬头看去。裴长渊一身紫色的朝服,身姿挺拔,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刚才那个叫嚣得最欢的王尚书。
王尚书一看是宸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宸、宸王殿下,老臣也是为了朝廷法度……”
“法度?”裴长渊嗤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既然讲法度,那就更没你什么事儿了。”
他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皇帝,又或者是面向满朝文武,朗声说道:
“她不是什么‘外来者’。”
裴长渊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沈清棠身上。那一瞬间,沈清棠仿佛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一抹温色,像是寒冰下流淌的暗河。
“她是本王的妻子。”
大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声。
“宸王这是何意?”王尚书结结巴巴地问。
“字面意思。”裴长渊转过身,视线扫过那帮老臣,眼神像刀子一样,“既然本王是大周的宸王,是皇亲国戚,那本王的结发妻子,如何封不得一个公主?怎么,诸位大人是对皇上的旨意有异议,还是对本王有意见?”
这话一出,杀伤力太大了。宸王在朝中的威慑力那是实打实的,再加上“皇上的旨意”这顶大帽子一扣,谁还敢多嘴?
“宸王说的是。”有人开始倒戈,“宸王妃贤良淑德,又有献药之功,封公主也是理所应当。”
“是啊是啊,刚才老臣也是一时糊涂……”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那帮人,转眼间就开始见风使舵。沈清棠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荒唐。这就是权力,这就是朝堂。什么是非对错,全看谁拳头硬,谁地位高。
皇帝看着裴长渊,又看了看沈清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
皇帝站起身,从龙椅上一步步走下来,直到走到沈清棠面前。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着这位九五之尊。
“朕的皇弟说得对,你是他的妻子,那就是朕的家人,是皇亲国戚。既然那些酸儒有异议,朕就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清棠听封。”
“臣女在。”
“朕今日封你为‘长乐公主’。赐公主府,享食邑万户。”
皇帝顿了顿,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棠,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从今日起,这世上便再无‘沈清棠’。你是朕亲封的‘李长乐’,是大周尊贵的公主。”
李长乐。
长久快乐。
这名字听着挺好,寓意也吉祥。可沈清棠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浑身冰凉。这不是赐名,这是剥夺。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那个“沈清棠”的身份,被生生从身体里剥离了出去。她穿越而来,在这个时空里唯一的一点自我,似乎都要被这个“李”字给吞没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大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这就是代价吗?
为了在这个时代立足,为了那个所谓的“身份”,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要交出去?
大殿内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万岁万万岁”。裴长渊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朝服宽大的袖摆下,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沈清棠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块金砖地板,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又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