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棠。不叫李长乐。”
大殿内原本还在回荡的“万岁”声,像是被突然掐断了喉咙,瞬间没了声响。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个刚才还跪在地上谢恩的女子,竟然敢当面反驳皇帝的金口玉言。
那王尚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女子疯了吧?那是皇帝!是天子!金口一开那就是天意,她竟然敢说“不”?
沈清棠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站在面前的皇帝。她的手心全是汗,甚至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出奇的亮,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火。
“你说什么?”皇帝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更重了。
“我说,”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女叫沈清棠。我不叫李长乐。”
她没喊“臣妾”,也没喊“微臣”,她用的是“我”。
裴长渊站在旁边,袖子里的手猛地一紧。他看着沈清棠那张倔强的脸,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紧接着涌上来的,竟然是一股莫名的笑意。
这就对了。这才是她。
如果她真的乖乖跪下谢恩,改名叫什么李长乐,那她大概也就不是那个能在乱世里活得精彩纷呈的沈清棠了。
“放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忍不住尖着嗓子喝道,“长乐公主,这可是天大的荣耀,陛下赐名,那是皇恩浩荡,你怎敢……”
“闭嘴。”皇帝突然出声,打断了太监的训斥。
他也没生气,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盯着沈清棠看了好半天。
“你这性子,倒是很像当年的……”皇帝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还是很倔强。”
沈清棠没接话,只是依旧跪得笔直。
“你觉得‘李长乐’这个名字不好?”皇帝问。
“名字是个代号,但我叫沈清棠叫了二十多年。”沈清棠不卑不亢地回答,虽然心里慌得一匹,但面上还得装得像个视死如归的烈士,“臣女虽然被封了公主,但这名字是爹娘给的,哪怕是假的,也是臣女在这个世上立足的根本。若是改了姓,臣女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话半真半假。爹娘给的?在这个时空里,那个便宜爹和恶毒后妈给的“沈清棠”这个名字,其实并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但她要争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的话语权。如果连名字都保不住,以后皇帝是不是还要给她指个婚,把她嫁给哪个老头子?或者让她去和亲?
底线这东西,一旦退了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朝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皇帝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深,像是在审视一件稀有的瓷器。
过了好久,久到沈清棠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跪碎了,皇帝才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忘根本’!”
皇帝一甩袖子,转身往回走,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既然你这么喜欢‘沈清棠’这个名字,那朕就不夺人所爱了。”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几分玩味,“朕封的是公主,又不是要你入皇家族谱。你仍然是沈清棠,但也仍然是大周的长乐公主。”
沈清棠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稍微挪开了一条缝。
这老狐狸。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退一步,但也是在进一步。他不强迫改名,是显示他的大度,是“容纳”,而不是单纯的“剥夺”。他在告诉她:我可以给你荣耀,也可以让你保留自我,但前提是,你得为我所用,你要记得这份恩情。
“臣女,谢主隆恩。”沈清棠再次磕头。这次,她是真心的,至少稍微有点真心。
“行了,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兴趣,“朕乏了。”
一群大臣如蒙大赦,呼啦啦跪倒一片,恭送圣驾。
裴长渊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沈清棠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还能走吗?”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棠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腿确实是麻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试试跪半个时辰?我要是腿软摔了,丢的可是你的脸。”
裴长渊嘴角微微一勾,并没有反驳,反而稍微用力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替她担着。
出了大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刚才那场面,真是比演电视剧还累。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系统发了条消息:“喂,系统。我刚才那样,没毛病吧?我还能叫沈清棠吗?”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机械音:【宿主请注意,名字是代号,也是自我认知的一部分。你的名字是你的选择,不是别人的赋予。只要你自己认可,你便是沈清棠。】
“切,说了一堆废话。”沈清棠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心里还是安定了不少。
宫道很长,两边是高耸的红墙,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缝。
裴长渊一直送她到了宫门口,才松开了手。
沈清棠转头看着他。这个男人,今天在朝堂上可是给她长脸了。那句“她是我的妻子”,虽然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但听着……还真挺让人安心的。
“刚才……”沈清棠刚想开口说声谢谢,又觉得太矫情,于是改口道,“刚才在里面,多亏你了。”
裴长渊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谢什么。”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是事实。”
沈清棠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这货,怎么老是用这种正经的语气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还有。”裴长渊突然开口。
“啊?”沈清棠抬头。
裴长渊看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看着一件比皇位还要重要的东西。
“刚才皇上赐名,你没看我,也没看皇上,只是盯着地上的砖头。我以为你会怕。”
沈清棠撇撇嘴:“怕有什么用?怕了他就能收回成命了?再说了,我就算是怕,也不能把自己名字都弄丢了吧。”
“嗯。”裴长渊应了一声。
“那你呢?”沈清棠突然想起来,“刚才皇上问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也不帮我挡一挡。”
裴长渊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晃得沈清棠眼花了一下。
“你的事,你说了算。”他说。
沈清棠怔住。
“名字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主人。你想叫沈清棠,那就叫沈清棠。你想当公主,还是想当闲散王妃,那都是你的选择。”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清棠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这就是裴长渊。
他不替她做决定,不替她强出头,但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最有力的支撑。这种尊重,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嘿,看不出来啊,你觉悟挺高。”沈清棠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掩饰住眼底的波动,“行吧,算你没白占我便宜。”
裴长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一身有些凌乱的红衣,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领口。
“走吧,回家。”
“嗯,回家。”沈清棠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冲着裴长渊的背影喊道:
“喂,裴长渊。”
裴长渊回头:“怎么?”
沈清棠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和狡黠:
“虽然你说我是你妻子,但回去得把你那书房腾一半给我啊。我现在可是公主了,得有地方办公。”
裴长渊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笑意。
“好。”
“还有啊,今晚我要吃肉,不要素菜!”
“……行。”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