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站在地下室那昏暗的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是剧烈奔跑后的余韵，但他却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几步之外的沈清棠。
沈清棠脸上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泪花，眼尾红红的，看着有点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河。
“喂，看够了没？”沈清棠吸了吸鼻子，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我都说了饿了，你还不……”
话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那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裴长渊，那个哪怕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宸王，此时此刻，眼眶竟然红得吓人。
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红，也不是被风沙迷了眼的红。那是一种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血色，红得近乎妖异，像是充了血，又像是压抑到了极致的证明。
“你怎么……哭了？”沈清棠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裴长渊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偏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我没有哭。”
“你放屁！”沈清棠几步冲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就去掰他的脸，“你眼角都是水，你还说没哭！裴长渊你是不是男人？哭什么哭？我都没哭！”
裴长渊被她强行扳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清棠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眼角摇摇欲坠，那是男人最脆弱、最隐秘的防线崩溃后的残骸。
“我……”
裴长渊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还在对他张牙舞爪的女人，那股子一直强撑着的坚硬终于彻底碎裂了。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没有啜泣，没有嚎啕，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就只是那么一滴泪，悄无声息地划过脸颊，然后重重地砸在了沈清棠的手背上。
烫。
沈清棠被那滴泪烫得心里一颤。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裴长渊流泪。从认识他开始，这个人就是一副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算计人心不手抖，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顶着。可现在，他却在她面前流下了眼泪。
“我本来……想让你走的。”
裴长渊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苦涩和挣扎。
“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也许会疯。”
他垂下眼帘，那双总是深邃如墨的眸子里此刻全是脆弱，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剖开了，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清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祈求。
“选择留下好不好？”
“不是命令，不是强求，也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是……求你了。”
沈清棠只觉得鼻子一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去他妈的自尊，去他妈的矫情。
她猛地冲上去，一头扎进裴长渊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抱紧，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行不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毫无形象地蹭在他那件昂贵的紫袍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老娘都赖在这儿了！你赶我走我都不走！谁想让我走，我就咬死谁！”
裴长渊身子一僵，随即那双僵硬的手臂像是终于找回了意识，猛地收紧，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勒断，可沈清棠一声都没吭，只是反手抱得更紧。
一滴接一滴的泪水，无声地打湿了沈清棠的肩膀。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是患得患失的煎熬，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以为你不会选我。”
裴长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我以为……你会觉得那个世界更好。”
沈清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胡乱地擦了一把他的脸，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心疼。
“你傻子啊？那个世界再好，没有裴长渊啊。”沈清棠吸了吸鼻子，骂道，“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黑白的，有什么好的？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彩色的，懂不懂？”
裴长渊看着她，眼里的红丝还没褪去，却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容虽然有点难看，还有点僵，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
“懂了。”
他低下头，吻去了沈清棠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既然懂了，那就给我记住了。”沈清棠凶巴巴地瞪着他，“以后不许再红眼了，难看死了！你要是再敢吓我，我就……我就……”
“就如何？”裴长渊故意逗她。
“我就真咬死你！”沈清棠张牙舞爪地扑上去，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也不用力，就是为了留个印子，“盖章了！你是我的了，跑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