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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之下,韩烈的火折子已经擦亮。
那一点橘红色的光在绝对的黑暗里跳动,映出他半边狰狞的脸。浓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烫得能灼伤喉咙。
萧重背靠石壁,右手握刀,左手捂住口鼻。他的眼睛在浓烟刺激下不断流泪,视野模糊成一片。但他听见了——头顶上方,隔着厚厚的砖石和土层,有金属拆卸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
姜离的声音。
很模糊,像隔着水传来。但他就是听见了。
“排水口……假山……风箱倒过来用……”
萧重嘴角扯了一下。这女人,又在折腾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摄政王殿下,还有心思笑?”韩烈举着火折子,一步步逼近,“您猜猜,这地宫里我埋了多少火药?够不够把咱们俩,连带上面那帮杂碎,一起送上西天?”
他说话时,火折子的光晃了晃。
萧重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化——韩烈的影子在右侧石壁上拉长。这意味着,韩烈左侧是空的。
没有退路,但也没有障碍。
“韩烈。”萧重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沙哑,“你儿子韩闯,去年在陇西私贩军马,账本藏在府邸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你小妾柳氏,上个月偷偷往江南送了三箱金银,接应的人叫陈老六,现在躲在扬州码头鱼市。”
韩烈的脚步猛地顿住。
火折子的光剧烈摇晃。
“你……你怎么知道?!”
“本王怎么知道不重要。”萧重慢慢站直身体,刀尖垂地,“重要的是,你死了,这些事就会变成铁证。你韩家九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你猜,她们能活几天?”
“你他妈——”韩烈暴吼,火折子朝前一掷!
萧重早有预料,侧身闪避的瞬间,刀锋向上撩起!
铛!
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韩烈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斧,格开了这一刀。两人在浓烟与黑暗里交错,刀刃刮过石壁,溅起一串火星。
“上面!”韩烈突然狞笑,短斧朝着头顶一处石缝猛砸!
轰隆——
碎石簌簌落下。那不是承重结构,但碎石砸落的瞬间,萧重听见了上方传来的、更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还有姜离的喊声,这次清楚多了:
“——左三,退两步!头顶有陷板!”
萧重几乎本能地向左横跨三步,又疾退两步。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块石板轰然塌陷,露出上方隐约的光和翻涌的浓烟。
新鲜空气涌进来一丝。
但也只是一丝。
韩烈趁机扑上,短斧直劈萧重面门!萧重抬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这老东西,临死前力气大得惊人。
“王爷!”上方,姜离的声音贴着某种管道传来,带着金属震颤的回音,“听得见吗?听得见就敲一下管道!”
萧重一脚踹开韩烈,反手用刀柄重重砸在身旁一根裸露的铜管上。
铛!
***
地面上,御膳房外。
姜离耳朵贴在倒扣的油锅边缘——那口足够煮一头牛的巨大铁锅,此刻锅底朝上,扣在假山下的排水孔上。锅底堆满了从冰窖紧急运来的冰块,寒气让铁锅表面凝结了一层白霜。
影七和几个暗卫正疯狂摇动改造后的风箱。不是鼓风,是抽气。粗大的皮管一头塞进排水孔,另一头延伸向远处燃烧相对较弱的偏殿——那里是排烟口。
“有回应!”姜离猛地抬头,“他活着!”
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瘫软在地的冯德。
这老太监刚才想带着几个小太监抢唯一的逃生门,被姜离一箭射穿了靴子。弩箭淬了麻药,冯德现在整条腿都是木的,站都站不起来。
“冯公公。”姜离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很轻,“想活吗?”
冯德嘴唇哆嗦:“想、想……”
“地宫正上方,那片汉白玉地面,温度已经高得能煎鸡蛋了。”姜离指了指远处,“我需要禁军把宫里所有积压的湿棉被、还有盐仓里的盐,全部铺上去。湿棉被隔热,盐能降低燃点——听懂了吗?”
“可、可禁军不听咱家的……”
“他们会听的。”姜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在冯德脸上,“摄政王的调兵令。你现在去,告诉他们,这是王爷的命令——王爷还在地宫里,谁敢不救,诛九族。”
冯德抓起令牌,连滚爬爬地跑了。
姜离重新趴回油锅边。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是盯着地面之下。
【真理之眼】的视野里,土层和砖石正在变得半透明。她能看到两团能量在深处移动:一团是暗红色的,狂暴、混乱,属于韩烈;另一团是金色的,虽然闪烁不定,但核心依然稳定。
那是萧重。
可金色能量条正在缓慢下降——百分之六十、五十八、五十六……
“快点……”姜离咬牙,对着管道喊,“萧重!你正前方七步,右侧石壁有凹槽!韩烈下一击会从那里突袭!”
地宫下。
萧重刚格开韩烈一斧,就听见了姜离的喊声。
正前方七步,右侧石壁凹槽。
他没有任何犹豫,在韩烈再次扑来的瞬间,突然向前疾冲七步,刀锋不是劈向韩烈,而是狠狠捅进右侧石壁的凹槽!
咔嚓!
石壁内部传来机括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凹槽上方一块石板弹开,一股积蓄多年的灰尘劈头盖脸浇下来——那后面是空的,是一条被遗忘的通风道!
韩烈原本打算从那里钻出来偷袭,此刻却被灰尘迷了眼,动作一滞。
萧重等的就是这一滞。
他根本不需要视觉。姜离的声音就是他的眼睛。
反手,刀锋向后横扫——不是砍,是削。从下往上,贴着韩烈肩膀的弧度。
噗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韩烈惨叫着倒退,左肩连同一部分锁骨被整个削飞,鲜血喷溅在石壁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啊——!!!”韩烈跌倒在地,右手却疯狂地在地上摸索,“一起死……一起死!!!”
他摸到了——一根埋在地砖下的引线。
火折子早就掉了,但他怀里还有最后一个火药雷。他用牙齿咬开引信,用淌血的手抓住引线,往火药雷的引信口凑去——
“他要引爆!”姜离在地面上尖叫,“影七!淤泥!倒!!!”
早就守在各个水井边的暗卫,同时将挖出的、粘稠腥臭的井底淤泥,朝着改造后的排烟孔倾泻而下!
淤泥顺着管道,在气压的推动下,像黑色的瀑布般灌入地宫。
韩烈手里的引线,刚刚碰到火药雷的引信。
淤泥来了。
粘稠、湿冷、腥臭的黑色淤泥,劈头盖脸,将他整个人连同他手里的火药雷彻底淹没。引信在碰到火星的前一秒,被淤泥糊死。
韩烈在淤泥里挣扎,像一条濒死的鱼。
萧重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浓烟还在,但新鲜空气正从头顶塌陷的石板处、从那条被捅开的通风道里,一丝丝涌进来。
他听见姜离的声音,从管道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活着吗?”
萧重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走到铜管边,用刀柄敲了一下。
铛。
然后,又敲了一下。
铛。
停顿片刻,敲了第三下。
铛。
地面上,姜离听着那三声敲击,慢慢坐倒在地,后背靠在冰冷的铁锅上。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
一手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