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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翻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震开。
碎石和烟尘喷涌而出,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踩着什么东西跃了上来。
是萧重。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回头看向翻板下方。
韩烈就在那里。
或者说,韩烈的一部分在那里。他的双臂齐根而断,伤口被淤泥和某种焦黑的东西糊住,不再喷血,只是缓慢地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他整个人陷在翻板边缘的碎石里,仅靠牙齿死死咬着一根断裂的梁木,才没有完全滑落回那黑暗的地宫。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上方的光亮,盯着萧重,盯着这片他即将永远失去的天空。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野兽濒死前的疯狂。
姜离走了过去。
她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韩烈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韩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牙齿却因为咬得太紧而无法松开那根救命的木头。他的目光转向姜离,疯狂中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是恨,或许是不甘,或许是别的什么。
姜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的【真理之眼】在瞬间启动,视线穿透韩烈身上残破的甲胄、污浊的衣物,锁定了他左侧太阳穴附近一处极其微小的、因甲片衔接不密而形成的缝隙。那是他全身防护唯一的、也是致命的漏洞。
她抬起手。不知何时,她指间已夹着一根细长的钢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不祥的幽蓝——那是浸透了强碱与数种神经毒素的混合物,冯德当初“进献”的私藏之一。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钢针精准地刺入那处缝隙,穿透皮肤,没入颅骨。
韩烈的身体猛地一僵。
咬住梁木的牙齿骤然松开。
他眼中的疯狂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寂。那根梁木从他无力的唇边滑落,掉进下方的黑暗,传来沉闷的回响。他的身体也随之向后仰倒,沿着翻板的斜坡,无声无息地滑回了那片他亲手参与建造、又最终葬身其中的地宫深处。
烟尘缓缓落下,盖住了翻板的洞口。
姜离收回手,指尖的钢针不知何时已消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火雨已经停了。
或者说,能烧的东西差不多烧完了。整座太和殿,这座象征着大梁至高皇权的宏伟建筑,此刻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断裂的梁柱斜插在地,烧成炭的木料堆积如山,曾经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碎裂翻起,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尚未完全冷却的熔融琉璃。
幸存的文武百官,以及部分金吾卫、宫人,零零散散地跪在废墟外围的空地上。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满面烟灰,眼神呆滞或惊恐,望着那片废墟,望着废墟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萧重没有看他们。
他弯下腰,在几块烧得变形、几乎融在一起的金属和玉石残骸中翻找着。片刻后,他直起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传国玉玺。
或者说,是曾经是传国玉玺的东西。那方由最上等和田白玉雕琢、盘踞九龙、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玺,在极端的高温与爆炸冲击下,已经从中间裂开,整齐地分成了两半。断裂面呈现出一种被灼烧后的焦黄与裂纹,但基本的形制还能辨认。
萧重握着那裂成两半的玉玺,转身,径直走向姜离。
他的步伐很稳,尽管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的目光穿过尚未散尽的硝烟,牢牢锁在姜离身上。
姜离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萧重在她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他抬起手,将其中一半玉玺递向她。
那正是刻有“受命于天”和部分龙形、代表生杀予夺权柄的那一半。
姜离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萧重的眼睛。
萧重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劫后余生的疲惫,杀戮之后的冰冷,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确认。他的读心信号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强烈、纯粹,不再有之前的试探、权衡或隐藏的囚笼意图。
那信号简单而直接:这废墟之上,只有你。
只有你能站在这里。
只有你配。
姜离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萧重没有轻轻放下,而是手腕一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那一半温润又冰冷的残玺,重重拍进她的掌心。
“啪”的一声轻响。
玉质与肌肤相触,传递着历史的重量与血腥的温度。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从废墟外围传来。沈从山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他头盔丢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甲胄上沾满泥灰和不知是谁的血。他冲到近前,甚至来不及看清萧重递给姜离的是什么,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奔跑而嘶哑变调:
“报——!北、北狄铁骑!斥候急报,北狄左贤王亲率三万前锋,已突破居庸关外最后一道烽燧,距京城不足百里!最多……最多两个时辰,先锋必至城下!”
空气骤然凝固。
跪在远处的百官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刚刚从皇宫大火和地宫爆炸中幸存下来的恐惧,瞬间被更大的、来自外部的死亡威胁所覆盖。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从山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汗水混着灰泥往下淌,声音带着绝望:“城中守军经此大变,十不存三,建制全乱!城墙多处被震塌或火烧损毁!粮草、军械库多半焚毁!王爷……姜姑娘……这城,怎么守啊?!”
萧重缓缓转过头,看向跪伏在地的沈从山,又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废墟,仿佛已能看到北方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
然后,他看向了姜离。
姜离握紧了掌中那半枚玉玺。断裂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她抬起眼,迎上萧重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弥漫的硝烟与废墟的余烬中交汇。
没有言语。
但某种比言语更坚固、更冰冷、也更炽热的东西,在无声中确立。
旧的王朝在火焰与爆炸中化为焦土。
而新的战争,已在焦土之上,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姜离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半枚玉玺牢牢攥住,转身,面向沈从山和那片惶恐的人群,声音清晰,压过了所有嘈杂:
“沈从山。”
“末将在!”
“还能喘气的金吾卫,还有宫里所有能动弹的太监、侍卫,哪怕只是杂役,全部集中到午门广场。立刻。”
“是!”
“传令九门,所有残存守军,放弃修补城墙,全部收缩至内城各主要街口,依托坊墙和烧剩下的房屋,构筑街垒。告诉他们,这不是守城——”
姜离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
“这是巷战。”
沈从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取代:“遵命!”
姜离再次看向萧重。
萧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肃杀。他握着另一半玉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开内库,所有剩余兵甲、弓弩、火油,全部下发。”
“征用所有民间车辆,石块、木料、砖瓦,一切可用于堵塞街道之物。”
“通告全城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北狄破城,鸡犬不留。想活,就拿起能拿到的一切东西,跟我们一起,把豺狼堵死在巷子里。”
命令一条条下达,冰冷而高效。
废墟之上,新的权柄在血腥中合二为一。
一半是江山。
一半,是即将泼洒的、更浓烈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