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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台废墟前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新的对峙已经形成。
五十多名文官,清一色绯袍,在崔林的带领下跪在焦黑的汉白玉台阶下。他们手里没拿笏板,而是每人握着一把戒尺,高举过头顶。戒尺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崔林跪在最前面,花白的胡子因为激动而颤抖,声音却异常洪亮,穿透了清晨稀薄的空气:“摄政王!内贼不除,天罚不息!妖女姜离,祸乱朝纲,引动天火,致使宫阙焚毁,神器蒙尘!今北狄叩关,正是上天示警!不杀此女以祭旗,我等誓不签调兵粮饷之批文!”
他身后,五十多个声音齐刷刷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整齐:“不杀妖女,不签批文!”
沈从山按着刀柄,站在萧重侧后方半步,脸色铁青。他带回来的北狄血报还揣在怀里,滚烫得灼人。前线每一刻都在死人,这些老东西却在这里搞什么死谏。
萧重没看崔林,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残破的宫墙上,那里还有昨夜大火留下的焦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那半块玉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姜离就站在他身边,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刚好把自己暴露在崔林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里。她没穿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没睡好的倦意,看着崔林,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崔老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些嗡嗡的“死谏”声静了一瞬,“您说我是内贼,证据呢?”
崔林猛地抬头,戒尺指向她,因为用力,手臂都在抖:“铜雀台爆炸,皇宫大火,地宫崩塌!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哪一件不是在你出现之后?还要什么证据!天象即是证据,人心即是证据!”
“哦。”姜离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然后侧过脸,对沈从山道:“沈统领。”
“在。”
“带人,去把京城里,挂着‘清河’、‘博陵’、‘荥阳’这三块匾的钱庄,封了。”她语速平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账房、库房、银窖,全部贴上金吾卫的封条。里面所有现银,铜钱,金锭,银票,按‘临时战时征调法’第三条,全部划入金吾卫军饷专户。现在就去。”
沈从山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出精光,抱拳低吼:“得令!”
他转身就走,甲胄铿锵作响,带着一队金吾卫骑兵如狼似虎地冲下废墟台阶,马蹄踏起一片烟尘,直接从那群跪着的文官旁边碾了过去,溅了他们一身灰土。
崔林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举着戒尺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姜离!你敢!那是清河崔氏百年基业!那是民财!你……你劫掠民财!与匪何异!”
“战时征调,合法合规。”姜离语气没什么起伏,“崔老大人若觉得不合法,等打退了北狄,可以去刑部告我。现在,”她目光扫过那些开始骚动的文官,“北狄人不会等我们打完官司再攻城。”
“妖女!祸国妖女!”崔林几乎要晕厥过去,被身后两个门生死死扶住。他猛地推开搀扶,以头抢地,撞得咚咚响,老泪纵横:“先帝啊!您睁开眼看看吧!萧重纵容妖女,劫掠士族,国将不国啊!”
萧重终于把目光从宫墙收了回来,落在了崔林那磕出血的额头上。他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寒潭。右手,缓缓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跪在地上的文官们,至少有一半人瞬间绷紧了身体,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袍。他们想起了昨夜铜雀台上的血,想起了韩烈被拖走时那不成人形的样子。
姜离却在这时,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等。”
她的手,轻轻搭在了萧重按剑的那只手腕上。指尖微凉。
几乎在同一瞬间,【读心术】被动触发——不是她主动开启的,而是萧重此刻翻腾的杀意和那冰冷到极致的盘算,太过强烈,直接撞进了她的意识。
她“看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连串快速闪过的、精确到令人齿冷的画面:五十多具尸体,如何摆放能最大化利用空间;哪几具比较胖,脂肪厚,烧起来火旺,可以用于制造烟雾阻滞骑兵;哪些人的骨头硬,折断后可以混入碎石,填充街垒的缝隙……他在计算,用这些“死谏”者的血肉,能筑起多长一段临时城墙,能挡住北狄重骑几次冲锋。
姜离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萧林那张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提高了声音,却不是对崔林说。
“苏衡。”
一个穿着青色旧袍、面容清瘦的年轻人从废墟阴影里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炭笔和粗糙的纸册,正是寒门出身的苏家子弟苏衡。他昨夜被姜离从火场里顺手捞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帮忙清点损失、记录命令。
“姜先生。”苏衡躬身,态度恭敬。
“京城里,所有刻字的铺子,雕版的作坊,一个时辰内,全部征用。”姜离语速加快,“让他们刻一句话,就一句:‘崔氏钱庄倒闭,现银已被摄政王接管救市,存银者速往金吾卫衙门登记。’刻好了,立刻印,印多少是多少,雇人也好,撒钱也罢,我要在天黑之前,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这句话。”
苏衡眼睛猛地一亮,他是读书人,瞬间就明白了这话扔进市井会炸出多大的浪。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学生明白!这就去办!”说完,抱着纸册就跑,那青色的旧袍子在废墟间一闪就不见了。
崔林已经听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姜离,又看看萧重,再看看跑远的苏衡,脑子里那根名为“士族体面”和“道德文章”的弦,彻底崩断了。
“你……你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挣脱搀扶,踉跄着朝旁边一根烧得半焦的柱子撞去,“老夫以死明志!让天下人看看你们这对……呃!”
他没撞成。
沈从山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一身尘土,却眼神锐利如刀,单手就拎住了崔林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回来,扔回那群吓傻了的文官中间。
“崔老,省省吧。”沈从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冷硬,“您这会儿死了,谁给您家那三个钱庄的储户交代啊?”
崔林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远处,午门方向,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开始还只是嗡嗡一片,渐渐变得清晰,那是成千上万人汇聚成的声浪,里面夹杂着哭喊、叫骂、质问和恐慌的喧嚣。
一个金吾卫哨骑飞马而来,在废墟下勒住马,朝着上方嘶声大喊:“报——!城内数万百姓,因钱庄被封,围堵崔府及午门!人潮汹涌,快要拦不住了!”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午门方向,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潮水,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漫过来。最前面的人已经能看清面容,那是菜贩、是脚夫、是织工、是小店主……他们脸上带着失去积蓄的恐慌和愤怒,手里拿着扁担、菜刀、甚至是板凳。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跪在铜雀台废墟前的这些“老爷”们。
崔林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人潮,看着那些平日里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贱民”眼中燃烧的怒火,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句“体统”、“纲常”,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咯咯”声。
姜离收回搭在萧重腕上的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平静地掠过面无人色的崔林,投向那汹涌而来的、由她亲手引导的“民意”怒潮。
救国口号撞上空钱袋。
最先碎的,从来都是琉璃做的清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