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坐下。”
裴长渊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他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医书，脸色严肃得像是在审问敌国间谍。
沈清棠正站在书架前，伸手想去够最上层那本游记。听见这声音，她动作僵了一下，转头看裴长渊：“干嘛？我就拿本书，又不是去爬城墙。”
“拿书也不行。”裴长渊几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书架太高，你伸手容易抻着腰。抻着腰就会动了胎气。动了胎气就会……”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焦虑明晃晃地写着“就会出大事”。
沈清棠翻了个白眼：“裴长渊，你能不能别念咒了？我这才两个月，肚子都没显呢，抻个腰就能把孩子抻没了？那这孩子也太脆弱了吧，以后出来怎么跟你打仗？”
裴长渊没理会她的吐槽，他把那本医书往桌上重重一拍：“王太医说了，前三个月最危险。一切剧烈活动都要禁止。拿书算剧烈活动，走路算剧烈活动，甚至说话大声都算剧烈活动。”
“说话大声也算？”沈清棠瞪他，“那你刚才吼我那声儿算不算？你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了，这算不算剧烈刺激？”
裴长渊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声音大了，赶紧压低嗓门：“……不算。本王这是关心。你以后说话小点声，别那么冲。对孩子不好。”
“对孩子不好？”沈清棠简直无语，“你这焦虑症是不是有点过度了？昨天你不让我吃红烧肉，今天你不让我拿书，明天你是不是连呼吸都要管我频率？”
“呼吸也要管。”裴长渊一本正经地点头，“王太医说了，要深呼吸，保持气血平稳。 shallow breathing会导致……”
“会导致什么？”沈清棠打断他。
“会导致……我也不知道。”裴长渊低头翻医书，“但这书上写了，孕妇要静养。静就是不动。养就是吃好。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坐着，吃，睡觉。”
沈清棠看着他这副要把她当成瓷娃娃供起来的架势，心里既好笑又无奈。这男人，战场上果断狠辣，怎么到了生孩子这事儿上，变得这么神经质？
“行行行，我坐着。”沈清棠摊手，“那你总得让我看点什么吧？整天傻坐着，我会无聊死的。无聊死也算剧烈活动吗？”
裴长渊想了想：“算。无聊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会心绪不宁，心绪不宁会……”
“会动胎气。”沈清棠替他补完，“你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词儿。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裴长渊没回应，他突然弯腰，伸手去摸桌角。摸完桌角，他又去摸椅子的扶手，甚至还蹲下来看了看椅子腿。
“你在干嘛？”沈清棠问他，“检查家具质量？要给我换套新的？”
“包起来。”裴长渊说，“这些角太硬，万一你撞上去，会……”
“会动胎气。”沈清棠再次替他补完，“你这词汇量真的匮乏到让人心疼。”
裴长渊站起来，对门口喊道：“影一！去拿些棉布和软垫，把这书房里所有硬角都包起来。桌子、椅子、书架、门框，统统包。还有，把地毯加厚三层，现在这层太薄，摔上去会疼。”
影一在门外答应了一声，赶紧去办。
沈清棠看着这越来越离谱的安排，忍不住吐槽：“你这是要把书房改成婴儿房吗？我还这么早呢，你至于吗？”
“至于。”裴长渊重新坐下，翻开医书，“书上说了，孕妇的环境要柔和、安全、无刺激。硬角是刺激，薄地毯是刺激，甚至……”
他指了指窗户：“这光线太亮，也是刺激。去把窗帘拉上。”
“拉上窗帘我看什么？”沈清棠抗议，“你让我在黑屋里坐着发呆？”
“不是发呆。”裴长渊纠正，“是养神。光线太强会伤眼，伤眼会耗神，耗神会……”
“会动胎气！”沈清棠这回直接喊了出来，“你奶奶的裴长渊，你这医书是不是就印了一页纸，然后你把这页纸背了一万遍？”
裴长渊被她喊得一愣，眼神有点受伤：“我是为你好。书上确实这么写的。我……我查了好多资料。”
他翻开医书，指着其中一段：“你看，‘孕妇居处，宜静宜安，避风寒，远喧嚣，禁劳顿……’”
沈清棠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字迹繁体且模糊，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书上还写了‘宜食清淡’，‘忌油腻辛辣’。你昨天给我炖的鱼汤那么酸，那算清淡吗？”
裴长渊脸色一变：“酸梅是你要求的。王太医说了，孕妇喜酸是正常的，酸梅能安胎。所以我特意多放了酸梅。那鱼汤……我可是没放一点油。”
“没放油？”沈清棠回忆了一下，“那鱼汤上一层油花是啥？是鱼自己吐的吗？”
裴长渊皱眉：“那是……鱼肚子里的油。我洗了三遍，但还是洗不掉。下次我买那种没肚子的鱼。”
“没肚子的鱼那是死鱼！”沈清棠笑出声，“你买死鱼给我吃？那更不健康了！”
裴长渊叹了口气，把医书合上：“我确实不懂这些。但我正在学。这书我看了三天，每天看五个小时。重点我都记下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静养、安胎、忌刺激。这三条我绝对执行。”
沈清棠看着他那副认真得过分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这男人虽然焦虑得有点神经质，但这焦虑背后全是笨拙的关心。
“行了。”沈清棠伸手拉住他的手，“别看那破书了。那书八百年前的，理论早过时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让我心情愉快。心情愉快比什么静养都管用。”
裴长渊看着她：“心情愉快？怎么做？”
“陪我说说话。”沈清棠说，“别总聊胎气、聊医书。聊点别的。比如，你今天又没去朝堂，皇上有没有骂你？”
裴长渊摇头：“皇上没骂。我跟他说，王妃有喜，我要陪护。他准了我半个月假。但半个月不够，我准备再请半个月。”
“请那么多假干嘛？”沈清棠惊讶，“你不上班了？宸王府不用管了？北境不用管了？”
“都有副手。”裴长渊淡定道，“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管你。其他的，都可以放。”
沈清棠瞪他：“你疯了？堂堂王爷，为了媳妇怀孕请一个月假？朝堂上那帮人肯定要说你消极怠工，说你沉迷女色。”
“让他们说。”裴长渊冷哼，“我沉迷女色又怎么了？我沉迷自己媳妇，犯法吗？他们那些光棍，懂什么怀孕的辛苦？懂什么丈夫的责任？”
沈清棠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了：“行，你厉害。你沉迷女色，我给你点赞。但你沉迷女色也别把我关禁闭啊。我要求出去走走。”
“不行。”裴长渊立刻摇头，“外面人多，车马多，危险。万一有人撞你，或者马惊了，或者……”
“或者动胎气。”沈清棠再次补完，“你这三个字真是刻在脑子里了。”
裴长渊没反驳，他站起来：“总之，外面危险。你要散步，就在院子里走。而且要慢慢走，我扶着。走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沈清棠叫道，“我散步走十分钟就走完了？那叫散步吗？那叫挪动！”
“挪动也行。”裴长渊点头，“只要不跑，不跳，不抻，不撞。挪动是最安全的。”
沈清棠彻底无语了。这男人，孕期焦虑症已经到了晚期，没救了。
“裴长渊。”她盯着他，“我问你，要是以后孩子生出来了，你是不是要在他身上包一层棉布，让他滚着走？”
裴长渊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婴儿很脆弱，骨骼没长好，滚着走确实比爬着走安全。”
沈清棠听见这话，直接躺倒在椅子上：“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跟你这人沟通，比怀孩子还累。”
裴长渊赶紧走过来，伸手扶她：“别躺！别躺！躺着姿势不对，会压着……”
“压着胎气！”沈清棠直接把椅子扶手上的软垫扯下来，扔在他脸上，“闭嘴！你再提胎气，我就真的动胎气了！”
裴长渊被垫子砸了脸，没生气，反而赶紧把垫子捡起来，重新垫好：“对不起。我不说那词了。但你……你别乱动。行吗？”
沈清棠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叹了口气：“行。我不乱动。但你也不许乱焦虑。咱们约定好：你每天只能焦虑三次，超过三次，我就罚你剥一百个鸡蛋。”
裴长渊一听剥鸡蛋，脸色变了一下：“……好。我控制。”
但他眼神里那股焦虑，明显还在那儿憋着，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沈清棠看着他那憋屈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这男人，虽然是个疯批，但这会儿看着，像个怂包。
“行了。”她拉住他，“坐这儿。陪我看会儿书。别折腾影一了，让他也别包那些角了，浪费时间。”
裴长渊坐下，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把桌角又摸了一遍，确认那是软的，才稍微安心了点。
“棠棠。”他低声说，“我只是……怕。”
沈清棠看着他：“怕什么？”
“怕出意外。”裴长渊眼神沉下来，“我这辈子，失去过很多东西。我不想再失去这个。失去你，或者失去他。哪怕一点点可能，我都怕。”
沈清棠心里一暖。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不会失去的。我身体好，孩子也结实。咱们好好养，肯定没问题。但你别这么焦虑，你焦虑，我也紧张。咱们俩紧张，对孩子才不好。”
裴长渊听着这话，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紧张不好。我……我放松。”
他试图做出放松的表情，但那脸还是绷着，看着更紧张了。
沈清棠看着他那模样，没忍住，直接笑出声：“算了，你别放松了。你这脸放松不了。你就焦虑吧，但别表现出来。在心里焦虑。”
裴长渊点头：“好。在心里焦虑。”
他嘴上说好，但下一秒，他眼神又飘向窗户，明显在算窗帘是不是不够厚。
沈清棠彻底放弃治疗了。
这孕期焦虑，怕是要持续到孩子出生那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