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外头有个女子来访。”
影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她说她是您的旧友,叫温如雪。不过她……没穿女装,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沈清棠正靠在床上吃林婉贞刚做好的清鸡汤——林婉贞虽然被裴长渊嫌弃迷信,但做饭手艺确实不错,这汤清淡鲜美,一点油花都没有,沈清棠喝得挺顺口。
听见温如雪来了,沈清棠眼睛一亮,差点把碗给扔了。
“如雪来了?”她赶紧让青黛扶她起来,“快快快,让她进来!我这好姐妹,听说她去开书院了,我还一直惦记着她呢!”
裴长渊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医书,听见温如雪的名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回来了?”他语气有点冷淡,“那个跑去清河镇的女人。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京城现在乱糟糟的,她回来干什么?”
“人家回来看看朋友怎么了?”沈清棠瞪他,“你别用你那政治眼光看人。如雪是我朋友,她就是单纯来看我。你少摆那张黑脸。”
裴长渊没说话,只是把医书合上,站起来走到一旁:“行。我看她。若是对你有不良影响,我立刻让人把她送走。”
“不良影响个屁。”沈清棠吐槽,“人家现在可是女先生,比我这孕妇有文化多了。”
过了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温如雪确实变了。
她没穿以前那种繁复的罗裙,也没戴那些精致的步摇。她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看着干净利落。
她脸上也没化妆,素面朝天,但皮肤比以前在京城时更健康了,透着一股子风霜磨砺后的坚韧和自信。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只会绣花的温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得笔直、眼神清明的温先生。
“清棠。”温如雪一进门,看见沈清棠靠在床上,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听说你有喜了?我这刚回京城办点事儿,就赶紧跑来看你了。这宸王府的门槛高,我差点被门口那个影一给拦在外面。”
沈清棠看着她这新形象,忍不住笑了:“如雪!你这模样……啧啧,真不错!看着像是个……像个侠女,又像个先生。比以前那娇滴滴的样子强多了!”
温如雪走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以前那样子是给别人看的。现在这样子是给自己看的。在清河镇,我要教那些孩子读书,还要跟那些顽固的老夫子辩论,穿裙子太不方便了。这袍子,跑路都快。”
沈清棠笑出声:“跑路?你教书还得跑路?”
“有时候遇到不讲理的家长,或者遇到镇上那些不想让女孩子读书的流氓,我也得能跑才行。”温如雪说得轻松,“不过大部分时候还行。书院现在有三十多个学生了,虽然穷点,但孩子们都很聪明。”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递给沈清棠:“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不是什么金银首饰,你肯定也不缺。这是我书院里那几个孩子,亲手抄的一本诗集。还有一本是我自己编的《女子启蒙读本》。我想着,等你以后孩子大了,也能看看这书。虽然现在还早,但这可是心意。”
沈清棠接过那两本书。书纸张粗糙,字迹也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
她翻了几页,心里有点感动:“这礼物好。比送金锁实在。如雪,你这书院……办得真有声有色啊。我在信里看你说教女孩子读书,我还担心你撑不下去,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编出书来了。”
“撑下去也没什么难的。”温如雪看着她,“只要心里有股劲儿,就能撑下去。以前在沈府,我总觉得那是深井,爬不出去。现在我在清河镇,虽然也是井,但我能看见天。这就够了。”
裴长渊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审视。
“温小姐。”他突然开口,“你编的这书,教女孩子什么?教她们绣花?还是教她们怎么伺候丈夫?”
温如雪转头看裴长渊,眼神不躲不闪:“宸王。我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知道这天下不只是有丈夫和孩子,还有山川河流,还有律法道理。我不教她们伺候人,我教她们伺候自己。”
裴长渊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伺候自己?这说法倒是新鲜。不过……若是所有女子都这么想,这世道的男人岂不是都没人伺候了?”
“王爷也缺人伺候吗?”温如雪反问,“我看王妃这模样,也不像是伺候您的。您这不也活得挺好?”
裴长渊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沈清棠。沈清棠正在那儿喝汤,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对啊。我从来不伺候他。他剥鸡蛋剥不好,我还得骂他呢。伺候他?他伺候我。”
裴长渊被噎了一下,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那是你怀孕,我有义务伺候。但这世道……”
“世道会变的。”温如雪打断他,“王爷,您是掌权的人,您看得比我们远。但这变化,迟早会来。我那书院,就是想给这变化开个小窗户。哪怕只透一点点光,也是光。”
裴长渊看着温如雪那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女人和以前那个在宴会上只会低头唯唯诺诺的温小姐完全不一样了。
“行。”他冷冷道,“你这说法,虽然听着离经叛道,但至少有点骨气。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强。你来看王妃,我不拦你。但你若是给她灌输什么‘伺候自己’的思想,让她以后不想管我这孩子……我就把你书院封了。”
温如雪笑了:“王爷,您这威胁太没水平。王妃这人,您就算想封书院,她也会想办法给您捅个窟窿出来。她可不是那种能被关住的人。”
沈清棠在旁边听得直乐:“如雪,你太懂我了。裴长渊,你听见没?我可是捅窟窿的人。”
裴长渊看着她那得意样,无奈地摇摇头:“行。你捅窟窿。我补窟窿。这分工挺好。”
温如雪看着这两人的互动,眼神里有些感慨:“清棠,你这日子……过得不错。虽然王爷看着还是凶,但他对你……是真的上心。以前我总觉得嫁入豪门是苦,现在看,若是遇上个能护着你的人,也不算苦。”
“不算苦。”沈清棠点头,“虽然有孕期焦虑症,虽然有点神经质,但甜的时候是真甜。你也别光看着我甜。你也得找个甜的人。”
温如雪摇头:“我现在不找甜的人。我现在找的是甜的事。书院就是我现在的甜。等书院办成了,办大了,我再想别的。”
沈清棠看着她那副充实的样子,心里有点佩服:“行。你加油。等以后我生了孩子,带孩子去你书院看看。让他也学学怎么‘伺候自己’。”
“好。”温如雪点头,“我等着。到时候我给他留个最好的座位。不收学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书院的趣事,比如哪个孩子背书最快,哪个孩子把算盘算错了被她罚站。
裴长渊站在旁边,虽然没插话,但眼神一直盯着温如雪,生怕她做出什么影响沈清棠情绪的事。但看着沈清棠笑得那么开心,他也没出手打断。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温如雪站起来:“清棠,我得走了。这次回京城还得去书局印一批书,事情挺多。我就不多留了。你好好养着,别跟王爷吵架,但也别被他管得太死。偶尔得出去透透气。”
“这么快就走?”沈清棠有点舍不得,“再多坐会儿呗。”
“不了。”温如雪说,“王府这空气虽然好,但太闷。我这种人,适合野地。下次我有空再来。或者……你写信给我,我回信给你讲故事。”
她拱了拱手——这是她现在习惯的礼节,不像以前那样行万福礼。
“王爷,告辞。”她对裴长渊说,“王妃,保重。”
裴长渊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影一,送客。”
温如雪转身走了,步履轻快,像一阵风。
沈清棠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如雪真是变了。以前她走路都不敢大声,现在走得比我这孕妇还稳。”
“她找到了路。”裴长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人一旦找到了路,脚下就有根。以前她在沈府,那是没根的浮萍,所以怕。现在她在书院,那是扎根的树,所以硬。”
沈清棠转头看他:“你评价还挺高啊。我以为你会骂她离经叛道。”
“离经叛道是离经叛道。”裴长渊说,“但这世道……有时候需要一点离经叛道的人来捅窟窿。只要不捅我这王府的窟窿,我就不管。”
沈清棠笑了:“你这是双标。”
“我是王爷。”裴长渊理直气壮,“王爷就是双标。”
他拿起那两本温如雪送的书,翻了翻:“这字写得丑。不过……内容还行。以后孩子要是哭了,我就拿这书给他念,念得他听不懂,他就睡了。”
沈清棠气得把书抢回来:“你别祸害这书。这可是心意。我要好好留着。以后孩子大了,我要告诉他,这是温先生送的。温先生是个……会‘伺候自己’的女侠。”
“女侠。”裴长渊哼了一声,“教书匠。”
“教书匠也是女侠。”沈清棠坚持,“行了,我要睡会儿。刚才喝汤喝饱了。你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把那窗帘拉上,我要睡个昏天黑地。”
裴长渊听话地去拉窗帘:“好。拉上。睡。别做梦梦见温如雪带你跑路就行。”
“跑路个鬼。”沈清棠躺下,“我跑路带着你。你剥鸡蛋,我骂人。咱们俩一起跑。”
裴长渊听着这话,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行。一起跑。哪怕跑到清河镇,我也给你剥鸡蛋。”
这王府,虽然还是规矩森严,虽然还是焦虑不断,但有了母亲的唠叨,有了朋友的洒脱,还有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孩子,这日子,似乎真的不像以前那么冷了。
裴长渊看着沈清棠睡熟的脸,心里那块最硬的石头,彻底化成了水。
这宸王府,终于成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