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晃晃悠悠地过,转眼就进了孕中期。
沈清棠那原本平坦的小腹现在已经像是个扣了个小碗,圆润得有点明显了。裴长渊那焦虑症稍微缓解了一点——或者说,他换了一种焦虑方式,从“怕流产”变成了“怕营养不够”。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沈清棠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被裴长渊嫌弃过、最后还是被她留下来的大红棉袄——虽然是秋天,但这男人怕风,愣是给她盖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游记,正看得昏昏欲睡。
突然,肚子里面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轻微,像是一条小鱼在肚子里吐了个泡泡,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划了一下。
沈清棠愣了一下。她以为那是肠鸣,或者是肚子里的气。
但下一秒,那“划一下”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像是有个小拳头,或者小脚丫,在里面顶了一下她的肚皮。
“这……”沈清棠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书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肚皮上确实有个小小的凸起,软软的,滑滑的。摸上去的一瞬间,那凸起又缩回去了,仿佛是在跟她玩捉迷藏。
这是胎动。
沈清棠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那种震撼感,比第一次听见太医说“有喜了”还要强烈。
那是生命。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动的小家伙。
“裴长渊!”沈清棠喊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裴长渊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跟影一讨论怎么把这棵树的叶子剪掉以防掉下来砸到人。听见这喊声,他吓得手里的剪刀差点飞出去。
“怎么了?”他几步冲过来,脸色煞白,“哪不舒服?肚子疼?还是要吐?赶紧叫太医!”
他那一连串的反应快得像是个设定好的程序。
沈清棠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有点大:“不是疼!别喊太医!你过来……感受一下。”
她拉着他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裴长渊的手僵住了。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覆盖在她那圆润的肚皮上。
“感受什么?”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是不是硬块?是不是肿瘤?是不是……”
“闭嘴。”沈清棠瞪他,“感受孩子在动。”
裴长渊瞬间不说话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就在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大概半分钟后。
“砰。”
那一下,清晰无比。
裴长渊的手指猛地跳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小的、有力的撞击,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告诉他:嘿,爹,我在呢。
裴长渊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看着沈清棠的肚子,眼神里全是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种慢慢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潮红。
“这……”他声音有点哑,“这是……他在踢我?”
“应该是手或者脚。”沈清棠笑看着他,“或者是头。反正他在动。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动。”
裴长渊的手依然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他怕他一用力,那小家伙就缩回去不见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个雕塑一样,等待着第二次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在另一边,像是个翻身,或者是个大波浪。
裴长渊感觉着手下那种微妙的起伏感,眼眶突然红了。
那红色来得很快,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染透了眼白。
他看着肚子,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沈清棠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惊讶,“你又红了?”
上次他听见“有喜”的时候,眼眶就红了。这次感觉胎动,他又红了。这男人,平时杀人不眨眼,看见孩子动一下,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没有。”裴长渊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眼泪压回去,“我没红。这是……阳光太刺眼。刺激了视网膜。”
“阳光刺眼?”沈清棠揭穿他,“现在是大秋天,阳光柔和得跟棉花一样。你这借口找得比那‘动胎气’还烂。你就是想哭。”
“我没哭。”裴长渊倔强地否认,“我只是……有点激动。这激动属于正常生理反应。不是哭。”
他把手收回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结束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看着沈清棠,眼神里全是光:“棠棠。他……很有力气。”
“是有力气。”沈清棠点头,“刚才那一下差点把我书震掉了。以后肯定是个皮猴子。”
“有力气好。”裴长渊点点头,语气里全是欣慰和骄傲,“有力气说明健康。说明骨骼好。说明以后……能扛得住打。”
“扛打?”沈清棠嘴角抽抽,“你这是要把孩子练成铁布衫吗?”
“不是铁布衫。”裴长渊说,“是有活力。这活力……比什么补品都强。这说明他在里面长得好。他在里面……等着出来见我们。”
他站直身子,看着那肚子,脸上那种焦虑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实实在在的“父亲”的神情。
“棠棠。”他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沈清棠笑,“这是咱俩的孩子。我也激动。我也……觉得挺神奇的。”
“谢谢你让他这么有力气。”裴长渊说,“谢谢你没让他变成一个……病秧子。谢谢你把他养得这么好。”
沈清棠听着这感谢,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甜。这男人,把所有的功劳都归在她身上,把所有的风险都揽在自己身上。
“以后他会更有力气。”沈清棠拍拍肚子,“到时候天天在里面踢球,把你那‘瓷娃娃’的壳子给踢破了,你就不用再焦虑了。”
“踢破也不怕。”裴长渊看着肚子,“只要他有力气,踢破了我也没意见。我只想让他……活着。健康地活着。”
他转身对影一喊道:“影一!别剪叶子了!去给王妃端碗鸡汤!要那种……那种最补的!孩子有力气,得给他加油!”
影一听见这话,赶紧跑去厨房。
沈清棠看着裴长渊那兴奋样,忍不住笑了。
“裴长渊。”她喊他。
“嗯?”他回头。
“你刚才说眼眶红是阳光刺眼。”沈清棠指了指他的眼睛,“那你现在眼泪汪汪的,也是阳光刺眼?”
裴长渊摸了摸眼角,那里确实有点湿润。但他依然嘴硬:“……是风太大。沙子进眼了。”
“大秋天哪有沙子。”沈清棠吐槽,“你承认吧。你就是被这小家伙给感动了。你这个‘疯批王爷’,也有软的时候。”
裴长渊没反驳,他走回来,再次伸手摸了摸肚子。
“他是我的软肋。”他说,“也是我的铠甲。有了他……我以后不用那么疯地杀人了。我要留着力气,教他怎么……怎么有力气地踢球。”
沈清棠笑了:“行。教他踢球。但别教他杀人。”
“不教杀人。”裴长渊答应,“教他剥鸡蛋。教他下棋拼花。教他……怎么不被叫叔叔。”
沈清棠笑得肩膀都在抖。这男人,连那个梗都还记得。
“好。都教。”她说,“只要你别再把他当成‘瓷娃娃’就行。你看,他刚才那一下,那是真的‘铁头功’。咱们这瓷娃娃,里面装的是个小铁球。”
裴长渊听着这话,笑了。
“小铁球。”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以后若是男孩,就叫小铁球。若是女孩……就叫小铁花。”
“小铁花?”沈清棠差点被这名字噎死,“你这审美……真是独特。还是叫正经名字吧。别把孩子给坑了。”
“正经名字以后再想。”裴长渊说,“现在……先让他有力气。再踢两下。我想再感受一下。”
他又把手放回肚子上,等待着。
沈清棠看着他那专注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安宁。
这孕中期,果然比那焦虑的孕初期要好多了。至少,这男人看见了希望。看见了那个在他肚子里动的小生命。
这小生命,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它告诉裴长渊:别怕,我在。我很强。
这宸王府,终于真的有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