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早青梅吃了三天就见底了。
沈清棠没让翠屏去买——上次裴长渊派暗卫的事她想起来就觉得离谱,这次打算自己悄悄解决。结果她刚跟翠屏说了一句"去城南看看还有没有早青梅",裴长渊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没有了吗?"
"就剩两颗了。"沈清棠晃了晃袋子。袋底两颗青梅滚来滚去,孤零零的。
裴长渊看了一眼那两颗,皱了下眉:"那个江南商队走了?"
"商队是流动的,卖完就走,不一定还在城南。"翠屏说。
裴长渊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沈清棠以为他去书房了,没在意。结果过了半个时辰,宋管事跑来报信:"王妃,王爷换便装出门了。"
"什么?"沈清棠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出去了?去哪儿?"
"说是去城南集市。"
"他一个人?"
"带了两个暗卫。"
沈清棠的嘴角抽了一下。堂堂宸王,穿便装去集市买梅子——这画面她不敢想。
但裴长渊确实去了。
他换了一身灰色布袍,头发用木簪随便束了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但他那身气质太扎眼了——肩宽腿长,走路带风,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往人群里一站跟鹤立鸡群没什么区别。
他先去了上次暗卫找到商队的地方。商队果然走了,摊位上换了个卖蜜饯的老头。
"请问之前这里有个江南来的商队,卖青梅的,去哪儿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您是?"
"路过的。"
"哦,那商队往城东去了,说是今天回江南。要买梅子啊?我这儿有蜜饯——"
"不用了。"
裴长渊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老头还没说完话人就没影了。
他去了城东。城东的集市比城南大三倍,人来人往的,卖什么的都有。裴长渊在人群里穿梭,找卖梅子的摊位。他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挺着腰板,目光扫来扫去像在巡视阵地。
第一个摊位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一亮。
"这位客官,买梅子吗?新鲜的——哎,您长得真精神。"
"有青梅吗?"
"有有有。"妇人拿出一筐青梅,"您尝尝。"
裴长渊拿了一颗咬了一口——不酸。跟喝白水似的。
"不够酸。"
"那……那还有更熟的?"
"我要更酸的,不是更熟的。"
妇人一脸困惑。她卖了十年梅子,头一回有人说"不够酸"像在嫌弃兵器不够锋利。
裴长渊走了。他又问了三个摊位,没有一个能达到早青梅那种酸度。他走过集市中段的时候,一个卖花的姑娘拦住了他。
"公子,买花吗?"
"不买。"
"给家里夫人带一束嘛,您看这芍药多好——"
"不需要。"
裴长渊想绕过去,但花市人多,他被挤在了摊位边上。那个卖花姑娘手脚麻利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不要钱,送您的!您长这么好看不拿束花可惜了!"
裴长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表情一言难尽。
他还没来得及扔掉,旁边又围上来两个大娘——"小伙子你买花送给谁啊?""这么俊的小伙子有媳妇了吗?""我闺女今年十七,会做饭会绣花——"
裴长渊脸色铁青地挤出人群。他走了两步才发现袖子上沾了一片花粉,黄色的,粘在灰色布袍上特别明显。
他妈的。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冷静了一下。然后他换了个思路——不走集市了,直接去城东的鲜果行。鲜果行是批发的,什么货都有。
鲜果行的掌柜看见他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宸王殿下?"
裴长渊的眼神冷了一度:"你认出来了?"
"……您这气质,搁哪儿都认得出来。"掌柜赔笑,"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
"别声张。我要最酸的青梅。"
掌柜翻了一圈库房,从最里面翻出一筐还没上架的青梅:"这是昨天刚从岭南运来的,比江南的还酸。您尝尝?"
裴长渊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确实酸。酸得他牙根一软。但跟上次江南商队的早青梅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有没有更酸的?"
"这已经是最酸的了。"掌柜一脸为难。
裴长渊沉默了一下:"行,这筐我要了。另外——你帮我找那个江南商队,他们下次来京城的时候,早青梅有多少我全要。"
"全要?"
"全要。"
掌柜点头哈腰地答应了。裴长渊付了银子,拎着一筐青梅出了鲜果行。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他袖子上还沾着花粉。他把花从袖子上摘下来,看了看,随手扔了。
回到王府已经是下午了。沈清棠靠在藤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裴长渊拎着一筐梅子走进来,灰色布袍上还沾着黄色的花粉。
"你——"她眼睛瞪大了,"你真去了?"
"嗯。"
"你买到了?"
"嗯。"裴长渊把筐放在桌上,"岭南的青梅。你尝尝。"
沈清棠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够酸,虽然比不上江南早青梅,但也够劲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这个可以。"她嚼着梅子看了一眼他的袖子,"你袖子上什么?花粉?"
"花市的。"
"你去花市了?"
"路过。"
"路过高人能往你手上塞花?"沈清棠看见他袖子里好像还夹着一片花瓣,伸手抽出来——是芍药,粉红色的。
"堂堂宸王,在花市被送花。"她笑得前仰后合。
裴长渊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人家给你花?"
"挤不过,被塞了。"
"被塞了——哈哈哈——还有大娘给你说亲没有?"
裴长渊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有!"沈清棠一拍大腿,"有大娘给你说亲了是不是?"
"……一个。"
"哈哈哈哈哈——"
"笑够了没有?"
"没有。让我再笑会儿。"
裴长渊瞪了她一眼,坐到旁边开始解袖口上的花粉。沈清棠笑着笑着忽然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颗梅子。
褐红色的,小小的,咬了一半。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颗梅子。
裴长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剩下的最后一颗。"
"最后一颗什么?"
"我在路上尝的。"
沈清棠瞪大了眼:"你偷吃了?"
"我没偷吃。我是——检验一下品质。"
"检验品质你咬了一半揣袖子里?"
"忘了扔。"
沈清棠笑得快岔气了:"你居然偷吃梅子——你还揣袖子里——你忘了扔——堂堂宸王——"
"你再笑我把它吃了。"
"你吃啊。"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把那半颗梅子塞进嘴里嚼了。
沈清棠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这个人——"她抹着眼角的泪,"你嘴上说不酸不酸的,自己偷吃起来倒是挺积极。"
"我没有偷吃。"
"行行行,你没有偷吃,你是检验品质。"
"对。"
"那检验合格吗?"
裴长渊嚼完那颗梅子,面无表情地说:"合格。"
沈清棠又笑了一阵。笑够了,她拿了一颗青梅递到他嘴边:"再来一颗?"
"不用。"
"你不是爱吃吗?"
"我不爱吃。"
"你袖子里那半颗不是你吃的?"
"那是检验。"
"检验一颗就行了?"
"一颗够了。"
沈清棠翻了个白眼,把梅子塞进自己嘴里。裴长渊看着她酸得皱脸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明天还要吗?"他问。
"你不是不管这事吗?"
"我确实不管。"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沈清棠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