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给肚子里的孩子讲故事。"
沈清棠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孕期指南——不知道哪个大夫写的,上面说"胎教"很重要,每天跟胎儿说话能让它更聪明。书上还建议父亲也参与,说父亲的声音低沉,胎儿更喜欢。
裴长渊坐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本书。
"讲什么?"
"什么都行,故事、诗、随便什么。"沈清棠把书合上,"你来讲。"
"好。"
裴长渊想了想,伸手从桌上拿起了一样东西——不是故事书,是宸王府的密报。今天下午刚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完。
"你拿那个干什么?"沈清棠皱眉。
"念给他听。"裴长渊展开密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沉——跟在军帐里读战报一模一样的语气。
"本月陈太傅旧部三人被捕,一人供出同党五人,已悉数拿下。"
沈清棠:"……"
裴长渊继续念:"其余两人押入大理寺,审讯中。据供述,陈太傅于三年前通过——"
"停!"沈清棠一把按住密报,"你在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念什么?"
"密报。"
"我看到了是密报。我是问你为什么念密报。"
"你不是说讲什么都行?"
"我说的'什么都行'是故事、诗、随便什么——不是权谋!不是杀人!不是密报!"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把密报放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念'陈太傅旧部三人被捕'——你想让他出生就学会搞政治?"
"提前学有什么不好?"
"他还没出生!"
"所以不用真学,听个响就行。"
"听个响?你让他在肚子里听抓人审讯?他出来以后不得以为这个世界就是抓人砍头?"
裴长渊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她的话有没有道理。
"那——我讲个狼和羊的。"
"行,你讲。"沈清棠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开窍了。
裴长渊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只狼,把羊群里的三只羊吃了。"
沈清棠的眉头动了一下。
"剩下的羊跑了,去找牧羊犬帮忙。牧羊犬追了狼三天三夜——"
沈清棠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牧羊犬把狼咬死了。但那三只羊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羊群损失了三只,牧羊犬也被咬伤了一条腿。"
裴长渊讲完了,看着沈清棠。
沈清棠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故事?"
"嗯。"
"狼吃了三只羊,牧羊犬杀了狼,羊没救回来——你给没出生的孩子讲这个?"
"这个故事告诉孩子——动作要快。牧羊犬如果早一天追上狼,羊就不用死。"
"你——"沈清棠捂住了耳朵,"停!别讲了!你去给我找一本儿童故事!正经的那种!"
"什么叫正经的?"
"有公主、有花朵、有幸福结局的那种!"
"公主也行?"
"公主也行。"
"公主被绑架了,我讲她怎么杀出去——"
"不行!公主快乐地活着!没有绑架!没有杀!没有权谋!"
裴长渊的表情像吞了颗青梅。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公主快乐地活着——然后呢?"
"然后她每天都很开心。"
"就这样?"
"就这样。"
"……没什么意思。"
"有意思!对孩子来说有意思!去吧!"
裴长渊沉默了一下,转身走了。沈清棠靠在榻上等了大约一刻钟。她本来以为他会找一本什么《幼学琼林》或者《三字经》回来——虽然也不太合适,但至少比密报强。
结果裴长渊从书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很厚,封面有些旧,上面写着三个字。
《山海经》。
"这个行吗?"他把书递过来。
沈清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只九头蛇,旁边写着"相柳者,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尼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
一条九个头的蛇,吐出来的东西能把地变成沼泽,连野兽都活不了。
她又翻了一页——"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一个被砍了头的人,用乳头当眼睛,用肚脐当嘴巴,拿着盾牌和斧头跳舞。
再翻一页——"有兽焉,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其名曰猼訑,佩之不畏。"
一只羊,九条尾巴四只耳朵,眼睛长在背上。
沈清棠合上书,看着裴长渊。
"你觉得这个适合给胎儿听?"
"里面有动物。"
"九头蛇也是动物?"
"蛇是动物。"
"刑天被砍了头还在跳舞呢?这也是动物?"
"那是人。但他在跳舞。"
"他拿斧头跳舞!"
"操干戚以舞——拿斧头跳舞也是一种才艺。"
沈清棠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再看看裴长渊一脸认真的表情,心想——这人可能真的觉得《山海经》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童话的东西了。毕竟里面有动物、有故事、还有——虽然大部分是怪物。
"你——"她叹了口气,"比权谋还恐怖。你知道吧?"
"哪里恐怖了?"
"九头蛇、无头人、九尾羊——你给没出生的孩子讲这些?"
"这告诉孩子——世界很大,什么都有。"
"他还没出生!他不需要知道世界有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沈清棠想了想,"算了我自己来。你把书放下。"
裴长渊把《山海经》放到桌上,坐回她旁边。
沈清棠清了清嗓子,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
"狼。"裴长渊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是狼!是一个小公主,她住在一个城堡里——"
"城堡在哪儿?"
"在某一个地方。别插嘴。她住在一个城堡里,每天都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她有花、有草、有阳光——你能不能别插嘴?"
"我在补充细节。"
"你那不叫补充细节,叫拆台。"
裴长渊闭了嘴。
沈清棠继续讲:"小公主每天都很开心,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只小兔子——"
"兔子好吃吗?"
"裴长渊!"
"不说话了。"
沈清棠深呼吸了三次,继续讲她的公主故事。裴长渊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但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是在听故事还是在看她讲故事的样子。
讲了一会儿,沈清棠忽然发现裴长渊的手搭在她肚子上,大拇指轻轻画圈。
"你干什么?"
"听听她动没动。"
"她今天安静。"
"可能睡着了。"
"也可能被你的密报吓晕了。"
裴长渊没接话,手也没拿开。
沈清棠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长满了茧子,但搭在她肚子上的时候轻得跟羽毛似的。
"明天还讲吗?"他问。
"讲。但不许念密报。"
"那念什么?"
"我念什么你听什么。不许插嘴。不许补充细节。不许说兔子好不好吃。"
"……行。"
"还有——把《山海经》收起来。等她十岁再说。"
"十岁太晚了。"
"十岁不晚。十岁之前她只需要知道公主、花朵和幸福结局。"
裴长渊没说话,但把《山海经》从桌上拿起来放到了书架最上面一层——沈清棠够不着的那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