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沈清棠靠在榻上,一只手轻轻拍着肚子,哼着一首摇篮曲。声音很轻,像在哄人睡觉。这首歌是林婉贞以前唱过的——沈清棠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裴长渊坐在旁边的桌前批公文,笔尖一顿一顿的。但他的耳朵竖着——沈清棠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蛐蛐儿叫得声轻,好似那琴弦动……"
她唱得很慢,调子起伏不大,像水从石头上淌过去。裴长渊的笔停了。
沈清棠没注意到他在听。她闭着眼,手指在肚子上轻轻画圈,嘴里哼着那首曲子。唱到副歌部分,声音更轻了——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她唱完了一遍,睁开眼——发现裴长渊正直直地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沈清棠觉得不对劲。她刚才唱歌的时候,余光瞥见裴长渊的嘴唇在微微动——很小幅度的,像是在跟着念。
"你刚才在唱什么?"她问。
裴长渊的笔顿了一下:"什么都没唱。"
"我看见你嘴巴在动。"
"我在默念公文。"
"你念公文不用嘴动。"
"习惯。"
"你以前没这习惯。"
裴长渊不说话了。
沈清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在跟我学唱歌?"
"没有。"
"你就是在学。"
"我没有。"
"那你嘴巴动什么?"
"嚼牙。"
"嚼牙?"沈清棠差点笑出来,"你嚼什么牙?"
"……磨牙。"
"你磨牙还带出声的?"
"你问太多了。"
沈清棠撑着腰坐直了,一脸看戏的表情:"你唱一遍给我听。"
"不唱。"
"唱嘛。"
"不唱。"
"你刚才不是在学吗?学完了让老师听听成果。"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三分烦躁、三分无奈、四分——不知道叫什么。
"你到底唱不唱?"
"……唱哪个?"
沈清棠一拍手:"就我刚才唱的那首!摇篮曲!"
裴长渊放下笔,坐直了身子。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特别正式,像上朝前整理衣冠。他又把手放在膝盖上摆好,坐姿端端正正的,像要面圣。
沈清棠忍着笑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月儿明——"
第一个字出来,沈清棠的嘴角就抽了。
那不是唱歌,那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声音粗、低、硬,像有人在拿砂纸磨铁锅。调子也不对,第一个音就低了半度,后面越跑越远,跑到亲妈都认不出来。
"风儿静——"
到"静"字的时候,他突然飙了一个高音。那个高音尖锐得像杀鸡,沈清棠的头皮一麻,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树叶儿遮窗——棂——"
最后的"棂"字被他拖了三秒,声带震动得像在锯木头。
整首歌听完,沈清棠的脸已经扭曲了。她拼命憋着笑,嘴皮子都快咬破了。
唱完了。
裴长渊看着她:"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声音在抖。
"真的?"
"真的。很有特色。"
"什么特色?"
"就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那种。你唱得很——有力量。"
"有力量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一般人唱不出这种力量。"
裴长渊皱了下眉。他似乎知道自己唱得不太好,但没想到差到什么程度——沈清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她嘴角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憋笑憋的还是被"杀鸡声"震的。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沈清棠摆手,"我觉得很好听。真的。"
"你嘴角在抖。"
"那是感动的。"
"感动?"
"嗯。被你的歌声感动了。"
裴长渊瞪了她一眼。
"你再唱一遍。"沈清棠说。
"不唱了。"
"唱嘛,我帮你纠正——"
"不用。"裴长渊拿起笔继续批公文,"不唱了。"
沈清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她又听见裴长渊在书房里哼。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但她贴着门一听——是那首摇篮曲。
他在练。
沈清棠没进去,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跑调还是跑,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点——至少"杀鸡"的部分没那么尖了。中间有一句他卡住了,来回重复了三遍,最后一遍终于接上了下一句。
第三天,他还在练。这回是在院子里,以为沈清棠睡着了。沈清棠趴在窗户上听——调子依然在跑,但节奏稳了一些。不像第一天那样忽快忽慢了。
第五天,他终于把整首歌唱完了没断。
第七天,调子回来了一半。但后半段又跑回去了。
第十天——还是跑调。但跑得不那么离谱了。至少不再是"杀鸡"了,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磕磕绊绊的哼唱。
沈清棠每天都听。她没说破,也没再笑话他。每天晚上裴长渊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哼那首曲子。声音低低的,笨拙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上调。
有时候跑到天上去,有时候掉到地下去。有时候同一句反复唱五六遍,唱到自己满意了才往下走。但满意了也不一定对——只是他自己觉得对了。
沈清棠靠在窗户上听着,有时候忍不住笑,有时候又觉得鼻子酸酸的。
这个人——打过仗、杀过人、上过朝堂、掌过十万大军——但他这辈子大概真的没唱过歌。他连调子是什么概念都搞不清楚,音高对他来说像一种玄学。但他每天晚上都在练。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沈清棠靠在榻上给他唱了一遍摇篮曲。唱完之后,她看着他。
"你唱一遍。"
裴长渊这回没拒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还是跑调。但这次——他完整地唱完了一整首。没有断,没有飙高音,没有杀鸡。声音低低的、粗粗的,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走完了。
"蛐蛐儿叫得声轻,好似那琴弦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唱完了。
裴长渊看着她:"还是不行?"
沈清棠的眼眶红了。
"你练了一个月?"她声音有点哑。
"你说好听。我就继续练了。"
"我说好听是客气——"
"我知道。"裴长渊的语气很平,"但你说好听,我就想让你真的觉得好听。"
沈清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她擦了一把脸,"你明明唱得那么难听,你还练一个月——你是不是傻?"
"可能有点。"
"你——"她哭着笑了,"你这人——"
"嗯。"
"以后每天晚上都唱给孩子听。"
"还跑调呢。"
"跑调也唱。"
"你不嫌难听?"
"嫌。"沈清棠抹着眼泪笑了,"但我喜欢听。"
裴长渊看着她哭,看了两秒,伸手拿袖子擦了一把她的脸。动作粗暴,跟擦桌子似的。
"别哭了。"
"你练了一个月——"
"嗯。一个月。"
"就为了唱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你说的——'挺好的,很有特色'。"
沈清棠又哭又笑,整张脸花了。
"裴长渊。"
"嗯。"
"你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