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早上醒来,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林婉贞。
她手里拿着一本针线谱,正翻到婴儿衣裳那一页,用指甲在一张图样上划了道痕做记号。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说明她来了有一会儿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清棠揉了揉眼睛。
"刚到。"林婉贞合上针线谱,"你父亲让我来陪陪你。"
沈清棠愣了一下。
"父亲安排的?"
"嗯。他说你月份大了,身边没人照应不行。他自己走不开——最近国公府事多,脱不开身。让我来。"
沈清棠看着她。林婉贞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但眼角的纹路还是深,手背上的青筋也明显——她毕竟不年轻了,操劳了大半辈子。
"您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丫鬟。你父亲派了辆马车送我。"
沈清棠坐起来,翠屏端着洗漱用具进来。她看见林婉贞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行礼。
"林夫人,您来了。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半个时辰的路。"林婉贞起身让开位置,让翠屏伺候沈清棠梳洗。
梳洗完了,沈清棠请林婉贞坐下吃早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翠屏布了一桌子菜——粥、馒头、小咸菜、一碟桂花糕、一碗银耳莲子汤。
林婉贞看了一眼那碗银耳莲子汤:"这汤谁让做的?"
"厨房自己配的。"翠屏说。
"孕妇少喝甜的,容易腻。换成红豆粥。"林婉贞说。
翠屏看了沈清棠一眼,沈清棠点了点头,翠屏端走了那碗汤。
"您连这都管。"沈清棠笑了笑。
"你月份大了,饮食得注意。甜的吃多了胃酸——你本来就爱吃酸的,再吃甜的更反胃。"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酸的?"
"翠屏上次去国公府取东西的时候说的。"
沈清棠心里觉得奇怪——林婉贞以前跟她说话从来不这么细碎。以前都是三句话说完走人,今天怎么唠叨起来了。但她没说什么,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林婉贞拿出那本针线谱,翻到婴儿衣裳那页。
"来做几件小衣裳。"
"您做就行了,我——"
"你也要做。"
沈清棠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图样,头皮发麻。她的女红水平——说实话,穿越前她连扣子都缝不明白,穿越后也没多大长进。在沈国公府的时候学过几天,绣出来的东西被丫鬟笑话了一个月。
"我做得不好。"
"不好就学。"林婉贞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棉布、一卷线、几根针,"来。"
两个人坐在窗下开始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棉布上亮堂堂的。林婉贞的手法很快,针脚又细又匀,一根线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三两下就绣出了一片叶子。
沈清棠笨手笨脚地穿针引线——穿了几次都没穿进去。线头毛了,她用嘴抿了抿,又穿——还是没穿进去。
"线头搓一下。"林婉贞头也不抬。
沈清棠搓了搓,总算穿进去了。她开始缝第一针——歪了。第二针——还是歪。第三针——布都快皱了。
"手腕要稳。"林婉贞看了她一眼,"你手腕太僵了,放松。"
"我放松了。"
"你这叫放松?跟握刀似的。"
"我以前没怎么拿过针。"
"没拿过就学。谁天生就会的。"
沈清棠试着松了松手,第四针总算好了一点,但针脚还是不均匀——大的大、小的小,跟狗啃的似的。
"针脚要匀。"林婉贞放下手里的活儿,挪到她旁边,"我教你。"
她伸手握住沈清棠拿针的手——手干燥、温热、有点粗糙。指节比沈清棠的大一圈,但动作很稳。她把沈清棠的手往下压了压,调整了角度。
"从这里进针,从这里出。对,就是这个角度。慢一点,别急。用力要均匀,不能一下轻一下重。"
沈清棠照着做了一针——这回终于像样了。针脚虽然还不算齐整,但至少歪得没那么离谱了。
"对,就这样。"林婉贞松开手,回去继续绣自己的,"多练几针就熟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窗下,一针一针地缝。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翠屏端了两次茶、一次点心,沈清棠绣了半天,终于把一件小衣裳的领口绣完了——歪了三针。
"歪了。"她看着那三针,有点沮丧,"又要拆了重来。"
"没事,拆了重来。"林婉贞说。
"拆了会不会把布弄坏?"
"不会。你看——"林婉贞拿过那件衣裳,三两下把歪了的三针拆了,干干净净的,"重新来。"
沈清棠重新绣。这回歪了两针——进步了一针。
"再来一遍。"
又绣了一遍。还是歪了一针。
"比刚才好。"林婉贞说。
沈清棠抬头看她——这是林婉贞第一次说"好"字。虽然是"比刚才好",但已经够稀罕了。
"您以前绣东西也歪过吗?"沈清棠问。
"歪过。我小时候学女红,被我婆婆——你奶奶——打了三回手板。"林婉贞嘴角动了一下,"她说我绣的牡丹像白菜。"
沈清棠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就练呗。白菜绣多了自然就变牡丹了。"林婉贞手里的针线没停,"我十二岁的时候绣了第一件完整的衣裳,给你丈夫——给国公做的。歪了七针,他没嫌弃,穿了三年。"
"七针?那比我强多了,我才歪三针就丧气。"
"你比我有天赋。我那时候第一件衣裳歪了十五针。"
沈清棠被她逗笑了。两个人一边绣一边聊,日头慢慢偏西。下午的时候,林婉贞一边绣一边说话——说的不是什么大事,是沈清棠小时候的事。
"你小时候三岁才开始说话。别人家的孩子一岁就会叫人了,你到三岁才蹦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林婉贞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你奶奶急得不行,以为你舌头有问题,请了三个大夫看。大夫都说没事,就是晚。"
沈清棠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有"小时候"的记忆——那具身体的前身有,但她没有。但林婉贞不知道她是穿越者,以为她记得。
"是吗?"她装作回忆的样子,"我……不太记得了。"
"你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你太小了。"林婉贞的声音淡淡的,"你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娘',是'不要'。"
"不要?"
"对。我给你做了碗蛋羹,你不吃,说'不要'。我说不吃饿着,你说'不要不要不要'。连说了六个不要。"
沈清棠笑了:"那我现在倒是变了,什么都吃。"
"是啊。变了。"林婉贞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还有什么?我小时候的事。"沈清棠问。她想多听一点——虽然那不是她的记忆,但她想知道。这具身体的前身经历过什么,她想知道。
"你四岁的时候摔了一跤,额头磕了个包,哭了半个时辰。你奶奶心疼坏了,把院子里的石头全搬走了。"
"难怪院子那么空。"
"你五岁的时候开始认字,比你哥哥都快。先生说你聪明,但坐不住。上课上到一半就跑了,去后院抓虫子。"
"抓虫子?"沈清棠笑出了声。
"对。蚂蚱、瓢虫、知了——什么都抓。抓了放盒子里,搁在书房。有一次盒子翻了,知了飞了一屋子,你爹吓了一跳。"
"我爹怕知了?"
"你爹什么都不怕,就怕知了。"林婉贞嘴角翘了一下,"你哥笑了他一个月。"
两个人又绣了一会儿。沈清棠讲了一些嫁到宸王府以后的事——当然隐去了穿越的部分,只说日子上的事。
"他对你好吗?"林婉贞问。
"好。"
"怎么个好法?"
"他……给我换尿布。"沈清棠想了想,觉得这个例子不太对,"不是给我换——是以后给孩子换。他在练。"
林婉贞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忍住了。
"他还会换尿布?"
"不太会。但他学。"
"那就行了。"林婉贞低下头继续绣,"肯学的男人不多。"
"您当初也是这么看父亲的?"
林婉贞的手顿了一下。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不开窍。笨手笨脚的,连给孩子洗澡都不会。后来我教他,他学了三天才学会。"
"那裴长渊跟他比呢?"
"没法比。你父亲是笨,裴长渊是——轴。笨可以教,轴得自己磨。"
沈清棠笑了:"您看得真准。"
傍晚的时候,林婉贞起身要走。沈清棠送她到院门口,林婉贞忽然停下脚步。
"清棠。"
"嗯?"
林婉贞看着她。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句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做得很好。"
沈清棠愣住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林婉贞嘴里说出来却重得像石头。她认识林婉贞这么久——从穿越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听她夸过任何人。这个人精明、世故、嘴硬心软,但夸人这种事,她从来不干。
"您——说什么?"
"你做得很好。"林婉贞重复了一遍,"嫁到宸王府、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把孩子怀上——你做得很好。"
沈清棠的鼻子酸了。
"母亲——"
"行了,别酸了。"林婉贞转过身,"我明天还来。那件小衣裳你领口还没绣完。"
"好。"
"还有——针脚别急,慢慢来。歪了就拆,拆了再绣。"
"嗯。"
林婉贞上了马车,马车走远了,沈清棠还站在院门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绣歪了一针的小衣裳——淡粉色的棉布,领口绣了半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但她笑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夸她。
虽然她不是林婉贞的亲生女儿——但这一刻,她觉得好像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