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在王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翠屏在旁边撑着伞,初秋的太阳不算毒,但晒久了也热。沈清棠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站着有点累,腰酸得厉害。但她不想坐着等——温如雪说了今天到,她要在门口接。
"王妃,要不先回院子等着?奴婢在这儿守着,温姑娘一到就给您报信。"
"不用。再等等。"
"可是您腰——"
"我说了不用。"
翠屏不敢再劝,只能把伞换了个角度,尽量给沈清棠多挡点太阳。
又过了一刻钟,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马车很普通,没有徽记,车帘是素色的。拉车的马也不起眼——毛色杂,个头不大,一看就不是京城的车马,倒像是乡下跑长途的那种。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车帘掀开,温如雪从里面跳了下来。
沈清棠看见她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温如雪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灰蓝色的,没有任何绣花装饰,料子也不是绸缎,是普通的棉布。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了一根木簪——连银簪都没有。脸上没施粉黛,但皮肤晒得微微发黑,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城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头特别足。
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清棠!"温如雪看见她的肚子,眼睛一亮,"我靠——你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沈清棠笑了:"你想象中我多大?"
温如雪想了想,认真地摇头:"……没想象过。"
"那你叫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说嘛。"温如雪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能踢了吗?"
"能。你摸——"沈清棠把她的手按在肚子上,"等一下,她经常下午动。"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大约十秒,肚子忽然动了一下。温如雪的手被顶了起来。
"我靠!"她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她踢我了!她认她小姨了!"
"她连眼睛都没睁呢,认什么。"沈清棠笑着把她往院子里拉,"进去说。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坐在海棠小院里。翠屏端了茶和点心过来,温如雪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长出一口气。
"坐了五天的车,快颠散架了。清河镇到京城那段山路简直是给人受罪用的。"
"你怎么坐这么久?清河镇到京城不是三天就到了吗?"
"以前是三天。但这次我在半路停了一下,去看了个朋友——以前书院学生的家长,搬家了,我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温如雪吃了块点心,"所以慢了两天。"
"你怎么来的?穿成这样?"沈清棠看着她那身灰蓝衣裙,"这是你?温如雪?穿棉布?不戴首饰?"
"怎么了?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是跟你以前太不一样了。你以前出门恨不得把首饰盒挂在身上。"
温如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布衣裙,嘿嘿笑了:"在清河镇没人穿绫罗绸缎,我穿那个太扎眼了。走在街上跟猴子似的,人人都看你。入乡随俗嘛,穿棉布舒服,干活也方便。"
"你还干活?"
"当然干。书院的桌子椅子坏了我自己修,屋顶漏雨了我自己爬上去补。上个月还跟镇上的木匠学了做书架——虽然做歪了,但能用。"
沈清棠看着她——这个人跟在京城时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温如雪虽然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但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里带着一股浮躁。现在——还是风风火火,但底子稳了。像一棵树,根扎进土里了。
"你这次回来干什么?待多久?"
"办事。"温如雪放下茶杯,"清河镇书院要扩建。现在的学堂太小了,十一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转个身都费劲。我打算再租两间屋子,改造成教室。但清河镇没有书坊,典籍不够——经史子集都要,最好再有一些算术和医术的书。京城书坊多,我来采购。"
"书院办得怎么样了?十一个学生了?"
"对。六个女孩五个男孩。"温如雪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那个六岁的小姑娘叫小禾,机灵得很,我教她认字,三天就认了五十个。她妈说她以前在家什么都不懂,现在回去教她弟弟认字。"
"十一个?你上次写信不是说只有三个吗?"
"是啊,后来又来了八个。镇上的人慢慢接受了,有些人家主动把女儿送来了。"温如雪笑了,"虽然还是有很多人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但至少——有人开始改了。"
沈清棠点了点头。
"你需要什么书?我让王府的书吏帮你列个单子。"
"不用那么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沈清棠转头吩咐翠屏,"去把府里的书吏叫来,让他带一份宸王府藏书楼的目录过来。"
翠屏去了。温如雪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裴长渊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他知道。我说了你要来,他就'嗯'了一声。"
"就'嗯'了一声?"
"他还说了句'别待太久'。"
温如雪翻了个白眼:"他还是那个德行。"
"他其实——"
"我知道我知道,他嘴上冷巴巴的,心里不坏。"温如雪摆手,"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人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沈清棠探头一看——宋管事带着几个下人,推着三辆板车,每辆车上都码着整整齐齐的书箱。板车推过来的时候吱吱嘎嘎响,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是——"沈清棠愣了。
"王爷吩咐的。"宋管事说,"听说温姑娘要采购典籍,王爷让人从府里藏书楼搬了三车书出来,让温姑娘挑。"
温如雪嘴巴张着合不上:"三车?"
"三车。"宋管事点头,"王爷说了,温姑娘要什么拿什么,剩下的再从书坊补。"
沈清棠看了温如雪一眼,笑了:"你看,他嘴上说'别待太久',行动倒是挺大方。"
"这——这也太大方了吧?"温如雪走到板车旁边,翻开一个书箱——《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全是成套的善本,每一本都用绸布包着,保存得极好。
她又翻了另一个箱子——《千金方》《伤寒论》《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连医书和算术书都备齐了。
第三个箱子里是史书和文集——《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还有几本她没见过的孤本。
"这些太贵了。"温如雪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可能全拿,挑几本就够了——"
"你拿着就是了。"沈清棠说,"他给你你就拿着。跟他客气什么。"
"但这——这些孤本——"
"孤本他也让你拿。你看看有没有用。"
温如雪蹲在书箱旁边翻了半天,越翻越惊讶。这些书的品相都极好,有的甚至是宫里流出来的。宸王府的藏书楼——这比国子监的还全。
"你家裴长渊是开图书馆的?"
"他爱看书。你别弄脏了就行,他要是发现哪本有折角能念我一天。"
"那我得小心点。"温如雪小心翼翼地翻着书页,开始认真挑。
她挑了大半天,装了满满两个大箱子。经史子集各挑了一套,医书挑了三本,算术挑了两本,还有几本文集。剩下的她没好意思拿。
"够了够了,这些足够了。"
"不再拿点?"
"真够了。再拿我马车装不下。"
温如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对了,送你个东西。"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书,薄薄的,只有三册。封面上写着《女诫》两个字。
沈清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女子之独立,非依附他人,乃自立于世。"
她愣了一下。
"这是——"
"《女诫》修订版。"温如雪靠在椅背上,"我把原本改了一些。原文那些'女子当以弱为美''夫者天也'之类的——全删了。换成了'女子当自强''夫者伴也'。每一章的标题没变,内容全换了。"
沈清棠翻了翻——原文被改得面目全非,但保留了原本的框架。"卑弱"章改成了"自立"章,"夫妇"章改成了"伴侣"章,"敬慎"章改成了"勇敢"章。
"班昭要是知道了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沈清棠说。
"管她呢。"温如雪耸肩,"她写的那套东西祸害了多少女人。我改一本算一本。"
"你拿这个去书院教?"
"对。小禾她们第一课就是读这个。"温如雪笑了笑,"女诫不应该教女人顺从,而应该教女人独立。我改了之后让小禾她们读,小禾读完第一篇跟我说——'老师,原来女孩子也可以很厉害。'"
沈清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女诫》修订版,忽然觉得这本书比那三车善本都重。
"如雪。"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骂人只会在嘴上骂。现在你——真的在做。"
温如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清河镇的时候,有个学生的母亲跟我说,她小时候也读过《女诫》,读完觉得自己天生就该低人一等。她不希望她女儿也读那个。但镇上没有别的书。所以我就改了一本。"
"就为一个人改的?"
"一个也是改,一百个也是改。"温如雪喝了口茶,"我从小的经验告诉我,等别人来救你是不可能的。你得自己救自己。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那些小姑娘早点知道——你有选择。"
沈清棠合上书,看着温如雪。
"你做的这事——比骂人强一百倍。"
"那当然。"温如雪嘿嘿一笑,"我以前光会骂,现在会动手了。"
"以前你是嘴上独立,现在是真的独立了。"
"你别夸我,我容易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温如雪在京城待了三天就走。走之前她把那两箱书装上了马车,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
"下次来的时候——我就能看你闺女了。"
"嗯。"沈清棠摸了摸肚子,"到时候你别又把人弄哭了。"
"我什么时候把她弄哭了?"
"上次你摸她脸,她哭了。"
"那是她手凉!"
"是你手凉。"
"一样的——行行行,下次我戴手套。"
温如雪跳上马车,冲她挥了挥手。马车走远了,沈清棠站在门口看着,手里还攥着那本《女诫》修订版。
她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女子之独立,非依附他人,乃自立于世。"
笑着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