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一,北境的军报会通过兵部的驿站送到京城。
裴长渊照例在书房拆军报。这份活他一向自己干,不让旁人插手——军报是机密,哪怕拆封都得亲自来。他坐在桌前,用小刀划开火漆,取出里面的公文。
公文有两份——一份是萧玄策的正式军报,一份是兵部的批文。他把两份都看了一遍,没什么异常。军报上说北境一切正常,冬训已经结束,开春的巡逻计划已经拟好。兵部的批文是例行公事,批准了萧玄策的物资调拨申请。
看完公文,他正要把东西归档,发现匣子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用粗麻布裹着,上面系了根细绳。绳子底下夹着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萧玄策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内容很清楚。
"王妃爱吃甜的,顺手带的。"
裴长渊的脸色变了。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核桃酥。压得整整齐齐的,表面还撒了一层芝麻。闻起来有一股炒核桃的香味,还挺新鲜。
裴长渊看着那几块核桃酥,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吞了颗青梅,酸到了牙根。
他把核桃酥重新包好,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然后继续批公文,面色如常。
一刻钟后,沈清棠来了。
她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书房——给裴长渊送点心,顺便聊两句。今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北境的军报到了?"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到了。"
"有什么事吗?"
"没有。一切正常。冬训结束了,开春巡逻计划批了。"
"哦。那挺好的。"沈清棠在旁边坐下,看见桌上多了一个布包,"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沈清棠拿起布包解开——核桃酥。她眼睛一亮。
"哪来的?"
"萧玄策。"
"他寄的?"沈清棠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了起来,"好吃。核桃味很浓,芝麻也香。比京城铺子里的强。"
"军报匣子里夹的。"
"顺手带的?"
"他纸条上写的'顺手带的'。"
沈清棠又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萧将军真是有心了。在北境那么忙还记得给我带核桃酥——这核桃酥是北境的特产吗?"
"不是特产。就是军营伙房做的。"
"军营伙房做的?那手艺不错啊。"
"他们天天做,熟了。"
沈清棠又拿了一块,边吃边说:"下次他再寄,让他多带点。这核桃酥配茶正好——"
"你能不能别说了?"
沈清棠抬头。裴长渊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怒气冲冲的不好看,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看。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笔捏得有点紧。
"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
"我脸色很好。"
沈清棠看了他两秒,又拿了一块核桃酥。
"这核桃酥确实不错——"
"他有心,你有心吗?"
沈清棠的手停住了。
"什么?"
裴长渊看着她,表情冷冷的:"他寄东西给你,你就这么高兴。我送你东西,你都没这么笑过。"
沈清棠愣住了。
她看着裴长渊的脸——那张冷冰冰的、没有表情的脸。但她认识这张脸太久了,久到能从"面无表情"里读出十几种不同的情绪。
这一种叫——吃醋。
"你——"沈清棠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在吃醋?"
"我没有。"
"你在吃醋。"
"我说没有。"
"一个堂堂宸王,因为萧玄策捎了半包核桃酥就吃醋?"
"我不是因为核桃酥。"裴长渊的声音压低了,"是因为'顺手'。"
"顺手怎么了?"
"顺手——说明他想着你。不是特意想的,是自然而然想的。他在写军报的时候脑子里顺便想到了你——那种想,比特意想更……"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词,"更近。"
沈清棠瞪大了眼。
"你从哪本破书上看的这套理论?"
"我没看书。"
"那你这套'顺手理论'是——"
"我自己想的。"
沈清棠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憋不住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她擦了擦眼角,"你连吃醋都能吃出一套理论来。什么叫'顺手更近'?你编兵法呢?"
"我没编兵法。"
"那你编什么了?"
"我在陈述事实。"
"什么事实?人家萧玄策在军报匣子里塞了一包核桃酥——一包核桃酥!不是金子不是珠宝——你就酸了?"
"我没酸。"
"你没酸你脸拉这么长?"
"我脸就这样。"
沈清棠看着他,又笑了。
"裴长渊。"
"嗯。"
"你知道萧玄策为什么寄核桃酥给我吗?"
"为什么?"
"因为上次他来京城的时候,我请他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北境的核桃酥好吃,我说我没吃过。他说下次寄给我。就这么简单。"
裴长渊沉默了。
"就这么简单?"他问。
"就这么简单。你还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他对我有意思?"
"我没那么说。"
"你虽然没说,但你脸上写满了。"
裴长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清棠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好笑又心酸。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在朝堂上跟人斗了半辈子——结果因为半包核桃酥吃醋了。
"你真的——"她摇头,"你有时候像个三岁小孩。"
"我不是小孩。"
"那你为什么吃醋?"
"我没吃醋。我只是在分析——"
"分析个屁。"沈清棠把核桃酥推到他面前,"你吃一块。吃了就不酸了。"
"我不吃。"
"你不吃你嫌什么?"
"我没嫌。"
"那你把核桃酥收走干什么?"
"我没收。"
"你刚才把布包塞回匣子里了,我看见了。"
裴长渊的嘴抿得更紧了。
沈清棠叹了口气:"行吧。你要实在看不惯,就收着。但你好歹让我吃完剩下这几块吧?"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把布包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
"谢了。"
沈清棠又拿了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故意吃得很大声。裴长渊瞪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批公文。
过了一会儿,沈清棠发现他偷偷看了那包核桃酥三回。
"你想吃就说。"
"我不想吃。"
"你看了三回了。"
"我在看桌面。"
"桌面上有核桃酥。"
"那是你放的。"
沈清棠翻了个白眼,拿了一块核桃酥直接塞到他嘴边。
"吃。"
"我不——"
沈清棠硬塞进去了。裴长渊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怎么样?"
"一般。"
"一般你还嚼了那么多下?"
"我在确认味道。"
"确认结果呢?"
"一般。"
"行吧,一般。"沈清棠把剩下的核桃酥收好,"那以后萧玄策再寄,我就不给你吃了。"
"随便。"
"真的随便?"
"真的。"
"那我下次回信跟萧玄策说,核桃酥不用寄了,裴长渊说一般。"
裴长渊的笔停了一下。
"别跟他说。"
"为什么?"
"……没必要。"
"是你怕丢人吧?"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裴长渊沉默了三秒。
"他寄他的。你吃你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吃了一块。"
"那是你塞的。"
"你不会吐出来?"
"我不喜欢浪费粮食。"
沈清棠被他气笑了。
"行行行。不浪费粮食。那你把剩下的收库房吧——你说的话,'以后他的东西,不许放你院子里'。"
"我没说这句话。"
"你刚才的眼神说了。"
裴长渊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他站起来,把那包核桃酥拿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干什么?"沈清棠追上去。
"收库房。"
"什么?"
"库房。"裴长渊头也不回,"以后他的东西,一律入库房。不许放你院子里。"
"你——"沈清棠跟在后面,"那是他给我的!"
"我给你更好的。"
"你给我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沈清棠一时答不上来。
"你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让暗卫去买。"
"你每次都派暗卫——"
"暗卫快。"
沈清棠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大步流星地往库房走,一手拎着半包核桃酥,腰板挺得笔直。一个宸王,因为几块核桃酥,亲自去把"情敌的礼物"收进库房。
"裴长渊。"
"嗯。"
"你这是霸道还是小心眼?"
裴长渊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都有。"
沈清棠翻了个白眼。
"那你就不能大度一点?人家就是顺手带的——"
"我已经很大度了。我没有把核桃酥扔了,我收库房了。"
"收库房跟扔了有什么区别?我又吃不到。"
"你可以吃我的。"
"你的什么?"
"我让人去买。你想吃什么?核桃酥?我让暗卫去城东那家——"
"不是核桃酥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沈清棠深呼吸了一下。她知道跟裴长渊讲道理在这种时候是没有用的。这个人一旦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她说,"你去收吧。收完了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给孩子起小名的事。"
裴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叫小豆子。"
"那是临时叫的。得正式起一个。"
"我想想。"
"你想吧。"沈清棠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把核桃酥收库房了,记得让人防老鼠。"
裴长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库房里没有老鼠。"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那你要是哪天想吃核桃酥了,记得去库房拿。"
"我不吃核桃酥。"
"嗯。你不吃。你只是'确认味道'。"
裴长渊的耳根红了一下。
沈清棠笑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