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
宋管事昨天就跟她说了,王爷亲自监督修了一间婴儿房,让她今天去看看。她本以为就是收拾出一间屋子,放张小床,挂几块帘子——撑死了一个时辰的活儿。
结果她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个——缩小版的宸王府正殿。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讲究。地上铺的是整张的羊毛毯——白色的,厚实得踩上去脚都陷进去半寸。墙壁重新粉刷过,挂了四幅画——不是普通的画,是宫廷画师的手笔。山水花鸟,笔触细腻,一看就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窗户换了新的——不是普通的纸窗,是琉璃窗。光线透进来柔和又亮堂。窗台上铺了一层软垫,旁边还放了一盆绿植——沈清棠不认识那个品种,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舒坦。
"这画——"沈清棠指着墙上。
"王爷让人从库房里挑的。"宋管事在旁边说,"挑了三十多幅,王爷亲自看了,只留了这四幅。其他的都退回去了。"
"他亲自挑的?"
"是。挑了一个下午。每幅画都看两遍,说这幅颜色太暗、那幅构图太满、这幅用笔太重……最后留了这四幅。"
沈清棠继续往里走。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两张床——一张小床,精致得很,四角雕了花纹,挂着淡粉色的纱帐。旁边还有一张大床——比小床大三倍,铺着厚厚的褥子,枕头被子一应俱全。
"怎么有两张床?"她问。
"王爷说——万一孩子夜里哭闹,得有人在旁边守着。"
"那小床是孩子的,大床是——"
"王爷的。"
沈清棠的嘴角抽了一下。婴儿房里给王爷备一张床——这人到底是在给孩子准备房间还是在给自己准备宿舍。
"他打算在这儿睡?"
"王爷说,孩子哭的时候不能让王妃起来,王妃月份大了不方便。所以他来守。"
"他那张床比我的还大。"
"王爷说——他睡觉不老实,怕挤着。"
沈清棠无语了。她走到角落,看见一个小书架。不大,但做工精致,上面的木头打磨得光滑,没有一根毛刺。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书——《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百家姓》。
沈清棠抽出一本翻了翻。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装订结实。她又抽了一本——一样的好。
"这些书——"
"王爷让人去书坊定的。"宋管事说,"第一批送来的时候王爷检查了一遍,说抄工的字不行,让书坊换了一批。"
"他检查了?"
"亲自检查的。每一本都翻了,说第三本第十二页有个字歪了,让重抄。书坊的人吓出了一身汗,说从来没人检查得这么细。"
"他连这个都管?"
"王爷说——孩子看的东西不能马虎。字歪了她以后也会学歪。"
沈清棠看着手里那本《三字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掌管十万大军的王爷,蹲在书坊里检查婴儿读物的字迹——这画面她脑子里拼不出来。
她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东西。衣柜——崭新的,里面已经挂了几件小衣裳。摇篮——萧玄策送的那个楠木摇篮摆在窗边,旁边还放着裴长渊自己做的那个。玩具箱——里面放着萧玄策刻的木头小马(已经打磨得光滑了)、鹿皮球、温如雪做的虎头鞋。
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间距精确到寸。连摇篮的纱帐颜色都跟窗帘配套——淡粉色。
"这房间花了多长时间?"她问。
"半个月。王爷每天来看一次,每次都要改点东西。昨天才全部弄好。"
"每天来?"
"一天没落。有两天王爷上朝回来晚了,天都黑了还来看——点了灯在屋里转了一圈,改了两幅画的位置才走。"
沈清棠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遍。
两张床、四幅画、一个小书架、一个衣柜、一个摇篮、一个玩具箱。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精心挑过的。墙面的颜色、帘子的材质、毯子的厚度——全都有讲究。
沈清棠能感觉到裴长渊在这间屋子上花的心思。不是钱的问题——以宸王府的财力,把这间屋子堆满金子都行。问题是——他花的是时间。每天来看一次,每次改一点。半个月,一天没落。
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裴长渊走过来了,站在她旁边,看着房间里的布置。
"怎么样?"他问。
沈清棠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这上面花了半个月?"
"嗯。"
"书坊的字你亲自检查了?"
"嗯。第三本十二页有个字歪了。"
"画是你挑的?"
"嗯。挑了三十多幅,留了四幅。"
"这张大床是你的?"
"嗯。万一孩子夜里哭——"
"我知道了。"沈清棠打断他,"万一孩子哭你在旁边守着。"
"对。"
"所以你打算以后在这个房间里睡?"
"嗯。"
"那我呢?"
"你在主屋睡。孩子哭了我来处理,不用你起来。"
沈清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哪里不够?"裴长渊问。他看出来她在笑什么,但不确定。
沈清棠想了想,伸手摸了摸那个小书架——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够奢华。"她说。
"那就够了。"
"但不够温暖。"
裴长渊皱了下眉:"哪里不温暖?"
沈清棠指了指墙上:"这些画是好画,但孩子看不懂。她需要的是——颜色亮一点的东西。小动物、小花、小星星。不是山水花鸟。"
裴长渊看了看墙上的山水花鸟——宫廷画师的手笔,一幅值几十两银子。
"这些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适合。她刚出生,眼睛还没发育好,看不了这种细的画。她需要的是大红大绿、简单的图案。"
"那换什么?"
"你画几幅就行。画个兔子、画个太阳、画个月亮。颜色亮一点。"
"我画画不行。"
"画得丑也没关系。孩子又不嫌弃。"
裴长渊沉默了一下。沈清棠又指了指书架,"这些书也好。但她还没出生——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三字经》,是一个软乎乎的、抱着能睡觉的东西。你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样是软的。"
裴长渊又看了看那间屋子——花了他半个月心思的屋子。两张床、四幅画、一个书架、一个衣柜。每一样都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检查的、亲自改的。
但她说——不够温暖。
"那怎么办?"他问。
"多放点软的东西。棉布做的小玩偶、绒布被子、软枕头。画也换换,换点颜色鲜亮的——不用宫廷画师,你画就行。"
"我真画不好。"
"画个圆圈也行。圆圈是太阳,三角是山,方块是房子。孩子看不出来。"
"她真的不嫌弃?"
"她是你女儿。"沈清棠笑了,"你画个圆圈她都觉得好看。"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那间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再改改。"他说。
"别大动干戈了。添点软的东西就行。"
"嗯。"
沈清棠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张大床可以撤了。"
"为什么?"
"因为孩子要是哭了,你应该起来抱着她哄,而不是躺在大床上伸个手过去拍两下。"
"那大床——"
"大床搬到主屋去。"
"搬到主屋干什么?"
"你住主屋。孩子哭了你自己爬起来去婴儿房。"
"我不住主屋我住哪儿?"
"你住主屋。"沈清棠重复了一遍,"我住主屋。我们一起住主屋。孩子哭了——你去婴儿房。"
裴长渊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你刚才说大床搬主屋——那婴儿房里就不需要大床了?"
"不需要。婴儿房只有小床。"
"那万一我在婴儿房哄孩子哄到半夜,困了怎么办?"
"你在椅子上坐着哄。"
"椅子不如床舒服。"
"你当兵的时候睡过地上,现在坐个椅子还嫌不舒服?"
裴长渊无话可说。
沈清棠笑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长渊。"
"嗯。"
"这间屋子挺好的。真的。就是——太像你了。"
"太像我?"
"嗯。太整齐、太讲究、太硬了。"她看了看那间屋子,"孩子需要的是乱七八糟的、软乎乎的、暖暖的。你给的是——宫殿。但她不需要宫殿。她需要家。"
裴长渊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布置——白色的羊毛毯、宫廷画师的山水花鸟、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架、崭新的衣柜。
半个月的心思。
她说——不够温暖。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