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沈清棠被一阵钝痛弄醒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而是小腹位置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缓一缓,但那股劲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大概是假性宫缩。"她嘀咕了一声,闭眼想继续睡。
可没过多久,那股钝痛又来了,比刚才更明显。她猛地睁开眼,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肚子。
"不对劲。"
她深吸了一口气,等这阵劲儿过去,然后伸手推了推旁边的翠屏。翠屏今天值夜,在外间的矮榻上睡得正沉。
"翠屏。"沈清棠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没反应。
"翠屏!"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带了点急。
翠屏"蹭"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王妃?怎么了?"
"去叫王爷。"沈清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就说我肚子疼。"
翠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沈清棠靠在床头,手紧紧攥着被角。又一波疼痛袭来,她咬着嘴唇没出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算过日子,今天刚好足月了。
"宝宝,你这是着急出来了?"她喘着气摸了摸肚子,"再等等啊,让你爹过来。"
外头很快就乱套了。
裴长渊是从书房冲过来的——他这几天睡得浅,总是半夜醒来去看一眼沈清棠才放心。翠屏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中衣在书房看折子。
"王爷!王妃肚子疼了!"
裴长渊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袖子。他顾不上那些,推开翠屏就往外冲,跑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只穿了件中衣,又折回去胡乱套了件外袍,扣子都没系好就跑到了沈清棠的院子。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他一推门进来,声音都劈了。
沈清棠看他这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头发散着,袍子歪着,一只脚穿的鞋另一只脚趿拉着,活像大半夜被人追杀的。
"你先把衣服穿好。"沈清棠忍着疼说。
"我不冷。"裴长渊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她的手,"怎么个疼法?多久了?是不是要生了?"
"应该是。"沈清棠被他攥得手疼,"你松点,我手要断了。"
裴长渊赶紧松了劲,但手还是不敢放开:"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醒的时候就开始了,一阵一阵的,间隔越来越短。"沈清棠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是快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裴长渊连说了三遍,然后扭头冲外面喊,"来人!去请太医!快!"
院子里本来就乱,他这一嗓子喊完更乱了。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有人去烧水,有人去准备产房,有人去拿干净的布。
林婉贞是最后到的,披着件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一进门看见裴长渊那个样子,先愣了一下,然后上去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把扣子系上。"林婉贞压低声音,"大半夜的光着膀子像什么话。"
裴长渊低头一看,外袍确实敞着,赶紧胡乱系了几颗扣子。
"太医呢?"他问。
"已经去请了,估计半炷香就到。"林婉贞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清棠,"怎么样?疼得厉害不?"
"还行,能忍。"沈清棠挤出一个笑,"婶儿,你来了。"
"废话,我能不来吗。"林婉贞握了握她的手,"别怕,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裴长渊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要不要先把产房收拾出来?要不要让人把热水备好?要不要——"
"都弄了,你别搁这儿转了。"林婉贞把他往外推,"你出去等着。"
"我不出去。"裴长渊一步都不挪。
"产房还没收拾好呢,你在这儿碍事。"林婉贞瞪他,"出去!"
"那我就在门口。"
"行行行,你就在门口,别进来添乱。"
裴长渊被赶出来了,但也没走远,就蹲在门口台阶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节捏得发白。
太医很快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医,姓孙,经验丰富。他到了以后先给沈清棠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情况,然后出来跟裴长渊说了一句。
"王爷放心,胎位正,宫口开了两指,还得等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裴长渊站起来问。
"这个说不准,初产的话,可能要四五个时辰。"
裴长渊的脸一下白了:"四五个时辰?"
"正常,王爷别急。"孙太医安慰了一句,就进产房去了。
产房是之前就收拾好的,就在东厢旁边那间屋子里。裴长渊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干净的褥子、剪脐带的银剪刀、给新生儿准备的小衣服——这会儿全用上了。
裴长渊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林婉贞搬了把椅子放在廊下坐着,看着他走了几个来回,终于忍不住了。
"你坐下。"
"我坐不下。"
"你走来走去的我都眼晕。"
"婶儿,我坐不住。"裴长渊脚步没停,"里面怎么样了?要不要再叫几个太医?要不要——"
"够了。"林婉贞站起来按住他肩膀,"你别给自己加戏了。生孩子是女人的事,你在外面瞎着急也没用。"
裴长渊被她按着站住了,但整个人是绷紧的,肩膀硬得像石头。
"婶儿,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在书上看过,生孩子有很多意外——"
"你看的什么破书。"林婉贞打断他,"你娘我生了三个孩子,都是顺顺当当的。你媳妇身体好,太医也说没问题,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裴长渊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但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微微颤着,攥拳也攥不住。他使劲握了握,松开,还在抖。
林婉贞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温暖的手覆在了他手上。
裴长渊愣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婶儿,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她疼。"
林婉贞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手背:"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忍过去就好了。你在外面守着,她知道你在,心里就踏实。"
裴长渊点了点头,嗓子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候,产房里传来一声叫。
是沈清棠的声音。
她一直在忍着,但这会儿似乎忍到了极限,那声叫里带着明显的痛意,穿过门板传出来,像一把刀子扎进了裴长渊心里。
他猛地转身冲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就要推。
"你别进去!"林婉贞一把拉住他。
"她在叫——"
"生孩子当然会叫!你进去能干什么?"
裴长渊的手按在门板上,没有推开,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发抖。
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门板都被他按得轻轻震。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闷哼,比刚才更用力。裴长渊闭上眼,额头抵在门框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林婉贞走近了才听见,他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清棠,我在。"
"清棠,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