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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公首当其冲。”
话音落下,废墟上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蹄闷响,像滚雷碾过大地。
瘫在地上的崔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说什么,却只剩涎水顺着嘴角流下。两名黑甲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死狗般朝着北面城墙方向拽去。
“不……不!姜离!妖女!你不得好死!我清河崔氏……”崔林终于挤出嘶哑的嚎叫,双腿在地上乱蹬。
姜离没再看他,转向旁边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其他文官:“诸位大人,是想留在这里继续‘死谏’,还是随本宫上城墙,看看北狄人是如何‘替天行道’的?”
没人敢应声。
“那就都上来吧。”姜离转身,裙摆扫过焦黑的砖石,“亲眼看看,你们想‘和谈’的对象,到底是什么模样。”
……
北城墙,瓮城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姜离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城外。
五里之外,烟尘冲天。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如同铺开的铁毯,在初冬灰白的天幕下泛着冷硬的寒光。最前方,一面狰狞的狼头大纛迎风狂舞,旗下,一名身披重甲、头戴翎盔的巨汉端坐于格外高大的战马之上,正遥遥望向城墙。
“那就是赫连德。”身旁,一身玄甲、面覆恶鬼面具的萧重沉声道。他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北狄左贤王,此次南侵的主帅。”
姜离眯了眯眼:“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回应。”萧重道,“按北狄惯例,围城后会给一次劝降或谈判的机会。”
话音刚落,只见北狄军阵中奔出三骑,直冲到城墙一箭之地外勒马。为首一名骑士用生硬的梁语高喊:
“大梁守军听着!我主左贤王赫连德有言:交出祸国妖妃姜离,大军即刻退兵三十里,可免京城刀兵之灾!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声在旷野上回荡,清晰地传上城墙。
守军阵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士兵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垛口前那一袭红衣。
姜离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侧头,对早已候在一旁、额头冒汗的苏衡道:“苏主事,听清了?”
“听、听清了……”苏衡咽了口唾沫。
“去。”姜离声音平静,“告诉每一个将士,也告诉城里每一个百姓——北狄蛮夷说了,他们打进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抢走大梁的国母,抢走你们身后京城里的女人。交出我,他们退兵;不交,他们便要来抢。”
苏衡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修饰一下词句,但意思不能变。”姜离盯着他,“我要在一炷香内,让全城守军都知道,北狄人此来,是要骑在我们所有梁人头上,夺我们的国母,辱我们的妻女。懂吗?”
苏衡浑身一颤,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却飞快。
萧重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姜离侧脸上,低声道:“你很擅长这个。”
“煽动情绪?”姜离笑了笑,目光却冰冷,“我只是把他们的真实目的,用我们的人能听懂、且无法忍受的方式说出来而已。雄性保护欲和屈辱感,有时候比忠君爱国更好用。”
她不再看城外,转身走向西侧城墙段。
那里,十几个木架已经竖起,牢牢固定在垛口外侧。崔林被捆在最中间的木架上,嘴已被破布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他周围,还有七八个同样被捆得结实的年轻官员,都是崔氏子弟或在崔党中担任要职的心腹,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裤裆已经湿透,在寒风中散发着腥臊气。
“挂高点。”姜离对负责的金吾卫校尉道,“让北狄人看得清楚些。”
“是!”
木架被推出垛口,悬吊在城墙外壁。寒风一吹,晃晃悠悠。崔林等人惊恐的呜咽和挣扎,在十几丈高的空中显得渺小而滑稽。
城下,北狄军阵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
赫连德狼头大纛动了动,随即,北狄军阵中响起苍凉的号角。
“呜——呜——”
“他们要动了。”萧重走到姜离身边。
“第一轮,肯定是试探性齐射。”姜离望着开始缓缓向前蠕动的黑色军阵,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传令西墙所有弓弩手、床弩,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一矢。”
身旁传令兵愣了一下:“娘娘,那……”
“让他们射。”姜离目光落在墙外那些晃动的木架上,“我要让箭矢从那些士族老爷的耳边、头顶飞过去,我要让他们听清楚箭簇破风的声音,闻清楚死亡的味道。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着,他们倚仗的、想要和谈的北狄人,是怎么对待‘自己人’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要让崔公好好体验一下,他主张的‘怀柔’,到底怀的是什么。”
萧重沉默片刻,对传令兵挥了挥手:“照娘娘说的做。”
号角声越来越急。
北狄军阵前方,约两千轻骑兵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城墙扑来。进入一箭半之地时,骑兵齐齐挽弓。
“举盾!”城墙各处响起军官的嘶吼。
守军纷纷举起大盾,护住要害。
姜离没动,依旧站在垛口前,红衣在风中飞扬。萧重向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侧方。
“嗖嗖嗖嗖——!”
漫天箭雨,黑压压地腾空而起,划出抛物线,朝着城墙覆盖下来!
大部分箭矢钉在墙砖、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但仍有不少越过垛口,射向悬吊在外墙的木架!
“呜——!!!”
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从木架方向传来。一支箭擦着崔林的发髻飞过,钉在木架上,箭尾剧烈震颤。另一名崔氏子弟更惨,箭矢直接射穿了他的袍袖,将他整条胳膊钉在木架上,鲜血瞬间涌出,他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身体却还被绳索捆着,吊在那里晃荡。
其他几个官员更是鬼哭狼嚎,涕泪横流,拼命扭动身体想躲,却只是让木架摇晃得更厉害。
城墙上的守军,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原本对将这些“大人物”挂出去还有些疑虑的士兵,此刻眼神都变了。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冰冷的认识——看,这就是你们想求和的对象。他们的箭,可不管你是谁。
第一轮箭雨过后,北狄轻骑兵在城下盘旋呼哨,耀武扬威,却见城头毫无反应,连一支反击的箭都没有,似乎有些意外,也不敢过分靠近,慢慢又退了回去。
烟尘稍散。
姜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萧重:“该你了。”
萧重点头,转身,走向瓮城内集结的三千玄甲亲兵。这些士兵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底子,此刻人人肃立,甲胄森然,只有眼中燃烧着战意。
萧重没有登高,只是走到军阵前方,摘下了脸上的恶鬼面具。
城墙上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疤痕交错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瓮城,甚至飘上城墙:
“北狄人来了,要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父母,辱我们的妻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我不说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只说三件事。”
“第一,开战后,抢回城外被北狄掠走或遗落的一粒粮食,赏银十两。”
“第二,斩一北狄首级,不论官兵,赏清河崔氏在关内良田一亩。凭首级和军中书记官记录,战后即刻划地,地契当场兑现。”
“第三,”他抬起手,指向城外那面狼头大纛,“斩下赫连德人头者,除上述赏赐外,我萧重个人,保他三代富贵,入我军籍者直升校尉,平民授勋骑都尉。”
瓮城内,死寂了一瞬。
随即,粗重的呼吸声开始响起,一双双眼睛开始发红。
不是激昂,而是一种被最直接的欲望点燃的凶光。银钱,土地,前程。简单,粗暴,有效。
萧重戴回面具,不再多说一个字,走回姜离身边。
姜离看着他:“很实在。”
“他们卖命,我给价。”萧重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公平。”
就在这时,城外号角再变,变得急促而高亢!
赫连德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认为梁军怯战。狼头大纛开始向前移动,紧随其后的,是足足五千重甲骑兵,开始小跑,加速!
大地开始震颤。
真正的冲锋,开始了。
姜离握紧了垛口边缘,指尖冰凉。她看着那如同钢铁洪流般涌来的骑兵集群,看着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浪潮。
就在赫连德的大纛冲入三百步距离的刹那——
姜离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听”到了一个冰冷、清晰、充满血腥杀戮欲望的声音:
『……左三步,踏碎那块凸石借力……马颈左侧旧伤是破绽……斩马腿,掀翻他……割喉太便宜,要拧下头颅……她的红裙,配这颗人头,颜色正好……』
是萧重的心声!
【读心术】被动触发!汹涌的杀意盈满,让她直接窥见了他脑海中正在疯狂预演的杀戮画面——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挥刀的角度,甚至赫连德战马脖颈上一处旧伤疤的位置,都清晰无比!
他不仅预判了赫连德冲锋的轨迹,更在脑海中,将如何虐杀这位北狄左贤王、并将其头颅作为礼物献给她的过程,演练了无数遍!
姜离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同时,她厉声喝道:“开城门!”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下,轰然洞开!
门外,是已经冲至百步之内、面目狰狞的北狄重骑洪流!
门内,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凶兽,化作撕裂空气的黑色旋风,单人单骑,逆着钢铁洪流,暴射而出!
萧重,杀出去了!
姜离压下心头那瞬间的悸动,目光死死盯住城外战局,口中命令却不停:“传令!点燃一号、三号、七号埋药点!快!”
几名手持火把的士兵猛地将火把投向城墙根下几个毫不起眼的土坑!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被马蹄轰鸣淹没。
但下一刻——
“轰!!!轰!!!轰!!!”
接连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冲锋的北狄骑兵集群中部和后方猛烈炸开!预先埋设在浅土层下的火药被引爆,泥土、碎石、残肢断臂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
冲锋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三道巨大的缺口,后续骑兵人仰马翻,惨嚎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只有最前方的赫连德及其数百最精锐的亲卫,因为冲得太快,侥幸避开了爆炸范围,但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而萧重,已经如同黑色闪电,撞入了这数百亲卫之中!
刀光起,血浪涌。
姜离在高处,能看到那玄甲身影所过之处,北狄骑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坠马。他正以恐怖的速度,笔直地朝着那杆狼头大纛杀去!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心中”预演的画面进行。
可就在姜离全神贯注于城外血腥厮杀时——
她身后,城墙内侧阴影处,几条钩索悄无声息地抛了上来,牢牢扣住了垛口边缘。
紧接着,几个穿着梁军皮甲、动作却矫健如猿猴的身影,顺着钩索,迅捷无比地翻上了城墙!他们手中,赫然是北狄制式的弯刀!
其中一人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垛口前那抹显眼的红衣,以及她身边仅有的两名侍卫。
他舔了舔嘴唇,用狄语低吼一声,率先扑出,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姜离后心!
“娘娘小心!”一名侍卫惊觉,拔刀格挡。
“铛!”
弯刀与梁刀碰撞,火星四溅。那刺客力道极大,竟将侍卫震得踉跄后退。
另外几名刺客也同时发难,扑向另一名侍卫和附近几个惊呆的守军士兵。
为首的刺客一招逼退侍卫,毫不停留,第二刀已带着凄厉的风声,再次斩向姜离脖颈!
姜离甚至能闻到刀锋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和羊膻味的死亡气息。
她瞳孔骤缩,身体却因背对而难以闪避。
眼看刀锋及体——
“噗!”
一声闷响。
刺客前冲的动作猛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染血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尖。
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普通百姓布衣、面色蜡黄、毫不起眼的瘦小男子。
男子手腕一拧,拔出短刃。
刺客软软倒地,眼中光彩迅速消散。
布衣男子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步跨到姜离身前,用身体挡住其他刺客可能的攻击路线,同时嘶哑着嗓子快速道:“西墙段还有三处钩索,沈统领已带人去清剿。娘娘,此处危险,请速移步箭楼!”
另外几名刺客见首领瞬间毙命,又见周围守军反应过来,正在合围,其中一人猛地吹响一声尖利的口哨,随即几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城墙外跳去!显然早有逃脱准备。
姜离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布衣男子,又瞥了一眼城外依旧在重围中左冲右突、却离狼头大纛越来越近的玄黑身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什么人?”她问。
布衣男子微微侧头,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刀:“影卫,十一。奉王爷令,暗中护卫娘娘。王爷说……若他冲阵,城内必有鼠辈趁机作乱。”
姜离心头一震,看向城外。
所以,萧重早就料到了?他悍然出城冲阵,不仅是为了斩将夺旗,更是要以身为饵,将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偷袭者引出来?
这个疯子……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对影十一点了点头:“清理干净。另外,告诉沈从山,西墙守将有问题,查。”
“是。”
影十一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垛口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离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
那里,玄甲身影已杀透亲卫层,与那杆狼头大纛,近在咫尺。
赫连德惊怒的吼声,即便隔得老远,也隐约可闻。
真正的血腥盛宴,才刚刚开始。而城墙上的暗流,也远未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