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窗外的光透进来的时候,裴长渊还蹲在产房门口。他的腿已经麻了,但整个人像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林婉贞在旁边的椅子上打了会儿盹,这会儿也醒了,看见他还保持那个姿势,叹了口气。
"你腿不麻?"
"麻。"裴长渊声音哑得不行,"但我不敢动。"
就在这时候,产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孙太医走出来,摘下手上沾血的布巾,抬头看见裴长渊那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王爷,恭喜。母女平安。"
裴长渊的脑子像是卡了一下。
"……什么?"
"母女平安。"孙太医重复了一遍,"王妃产下一位小郡主,六斤二两,母子俱安。"
裴长渊愣在那儿,嘴微微张着,像没听懂似的。
林婉贞先反应过来了,一把推开他:"愣着干什么!进去看啊!"
裴长渊这才像被点着了似的,猛地站起来。蹲了一整夜,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刚迈了一步就差点栽倒,扶着门框才稳住。
"你慢点!"林婉贞在后面喊。
他没听,踉踉跄跄地推门进了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清棠躺在床正中央,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
但她在笑。
看见裴长渊进来,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这副德行。"
裴长渊没说话。他走到床边,腿一软就跪下了,一只手握住沈清棠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手指冰凉,碰在她滚烫的皮肤上,两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疼不疼?"他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不疼了。"沈清棠声音轻得像羽毛,"就是累。"
"累了就睡。"
"等一下。"沈清棠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你看看她。"
裴长渊这才注意到,沈清棠身侧的襁褓里躺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慢慢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是个女婴。
很小很小,蜷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嘟起来,偶尔动一下,小拳头在襁褓里一缩一缩的。
裴长渊看了好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丑不丑?"沈清棠看着他,有气无力地笑,"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皱巴巴的。"
裴长渊的喉结动了动,张嘴想说话,但没发出声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不嫌丑。"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抖得厉害。
沈清棠看着他的样子,本来想笑的,但自己眼眶也跟着热了。
"你哭了?"
"没有。"裴长渊偏过头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都流下来了还嘴硬。"沈清棠虚弱地笑了笑。
裴长渊没吭声,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沈清棠的手背上。他这辈子没哭过几回,上一次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这会儿却像个傻子一样,跪在床边止不住。
"行了行了。"沈清棠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大男人哭什么,孩子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裴长渊吸了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一些,抬头看她:"你受苦了。"
"生个孩子而已,哪有那么夸张。"沈清棠嘴上说得轻松,但声音里的疲惫骗不了人。
裴长渊低头又看了看那个女婴。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那声音小得像猫叫。
裴长渊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六斤二两?"他问。
"孙太医说的。"沈清棠点了点头,"不算轻了吧?"
"不轻。"裴长渊仔细看着女儿,"手这么小。"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女婴的手。那只小手比他一根手指还短,指头细细的,指甲薄得几乎透明。
女婴的小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裴长渊整个人又愣住了。
"她抓我了。"他声音发紧,"她抓我手指了。"
"嗯。"沈清棠看着他笑,"她认识你。"
裴长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又红了。他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劲儿压回去。
林婉贞在外面等得不耐烦,推门进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裴长渊跪在床边,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沈清棠的手。
"你这出息。"林婉贞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走到床边看沈清棠,"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都好,婶儿。"沈清棠笑了一下。
林婉贞又低头看了看女婴,脸上也绷不住了,笑了起来:"这小丫头,长得像她妈。"
"现在看不出来吧?"沈清棠说,"都皱巴巴的。"
"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林婉贞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婴的脸,"你看这鼻子,跟你一模一样。"
裴长渊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腿还是有点软,扶着床沿缓了缓。
"王爷,您先去换身衣服。"翠屏在门口小声说,"奴婢给王妃端粥来了。"
"嗯。"裴长渊应了一声,但没动。
沈清棠推了推他:"去吧,你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汗的,别吓着孩子。"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上确实蹭了不少血迹,皱了皱眉,又看了女儿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沈清棠的手。
"你去吧,我又跑不了。"沈清棠说。
裴长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快去!"沈清棠冲他摆手。
等他出去了,林婉贞坐在床边,帮沈清棠理了理被子。
"他一晚上没坐下来过。"林婉贞说,"在外面走了得有几百趟。"
"是吗。"沈清棠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没听见他说话?一直在门口念叨'清棠我在'。"
沈清棠没说话,但眼睛又红了。
林婉贞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想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
沈清棠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女儿。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拇指塞进嘴里了,嘬得吧唧响。
"婶儿。"沈清棠忽然说。
"嗯?"
"给她起个名字吧。"
林婉贞愣了一下:"这事儿你得跟王爷商量。"
"他得起不出来。"沈清棠笑了笑,"他那个人,起名字能起三天三夜。"
"那倒也是。"林婉贞笑了一声,"不过这种事急不得,等他想好了再说。"
沈清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折腾了一整夜,她确实累到了极限,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裴长渊换完衣服回来的时候,沈清棠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女儿。
小丫头也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吃什么好东西。
他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叫什么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