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在产房外坐了一整天。
不是发呆,是在想名字。
他让人搬了张桌子到廊下,上面摆了一摞书——《诗经》《楚辞》《千字文》——翻得哗哗响。翠屏端了三次茶过来,他都没碰。
林婉贞看不下去了:"你在这儿翻书有什么用?名字是想起就能起的?"
"我翻翻看有没有合适的字。"
"你翻了半天翻出什么了?"
裴长渊指了指纸上写的一串字:婉、柔、慧、静、姝、妍、萱。
"这些字都太普通了。"他皱着眉。
"普通怎么了?名字嘛,叫着顺口就行。"林婉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裴长渊'不也挺普通的?"
"我名字是父亲起的,跟普通不普通没关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裴长渊没回答,又翻了页书。
沈清棠醒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翠屏扶她靠在床头,喂了小半碗粥。她一边吃一边问:"王爷呢?"
"在外面坐着看书呢,一整天了。"翠屏说。
"看书?"
"好像是在给小郡主起名字。"
沈清棠笑了一下:"让他进来吧。"
裴长渊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沈清棠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你这是干嘛?开科举呢?"
"给女儿起名字。"裴长渊坐到床边,把纸递给她看,"你看这些字哪个好?"
沈清棠扫了一眼:"都挺好看的,随便挑一个就行。"
"不能随便。"裴长渊一脸严肃,"名字是要跟孩子一辈子的,得有意义。"
"那你想要什么意义?"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念晚。"
沈清棠愣了。
"什么?"
"念晚。"裴长渊又说了一遍,"裴念晚。"
沈清棠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她当然知道这个"晚"是什么意思。
江晚。
那是她穿越之前的名字。一个每天加班到深夜的社畜女孩,挤地铁、吃外卖、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某天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再睁眼就成了沈清棠。
这件事她只告诉过裴长渊一个人。
当时她说得很随意,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但裴长渊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人。"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这件事。
"念晚。"沈清棠轻轻念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怀念的念,夜晚的晚?"
"嗯。"
"你决定了?"
"你决定了。"裴长渊看着她,"这是你的名字,也是她的名字。"
沈清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喝粥,但碗沿碰在嘴唇上一直在抖。
"她像你。"裴长渊轻声说。
"才刚出生,你怎么看出来像我的?"沈清棠声音闷闷的。
"直觉。"
"你奶奶的,起个名字还搞直觉。"沈清棠骂了一句,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裴长渊伸手替她擦了擦脸:"怎么你也哭了?"
"你起的这个名字……"沈清棠吸了吸鼻子,"你是故意的吧?"
"嗯。"裴长渊没否认,"我想让那个名字活着。不是作为你,而是作为她。"
沈清棠把碗放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把脸。她看了一眼旁边襁褓里的女儿,小丫头刚吃完奶又睡了,小嘴微微嘟着。
"裴念晚。"沈清棠念了一遍,"念晚。小名叫什么?"
"小名?"
"总不能一直叫念晚吧,小名得亲近点。"
裴长渊想了想:"叫晚晚?"
"太重复了。"
"那叫念念?"
"跟念晚有什么区别。"
"那你说叫什么。"
沈清棠歪头看了看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叫小豆子吧。"
"小豆子?"裴长渊皱眉。
"你看她,皱巴巴的,跟颗豆子似的。"沈清棠忍着笑,"等长开了再说大名。"
裴长渊的表情一言难尽:"我费了那么大劲起的名字,小名叫小豆子?"
"小名就这样,随便叫。"沈清棠理直气壮,"我小时候小名还叫丫头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行了,就小豆子了,你要不同意你自己再想一个。"
裴长渊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襁褓轻轻抱了起来。
动作很笨。他一只手托着脑袋,一只手托着屁股,两条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沈清棠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你轻点,她不是兵器。"
"我知道。"裴长渊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他在抖,而且抖得不轻。
好不容易把女儿抱稳了,裴长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小豆子被这一通折腾弄醒了,皱着眉头,嘴巴一瘪,像是要哭。
"别哭别哭别哭。"裴长渊慌了,手忙脚乱地轻轻晃了两下,"爹在,别哭。"
小豆子没哭出来。她睁开眼睛,黑乎乎的眼珠子转了转,对上了裴长渊的脸。
然后就笑了。
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裴长渊整个人愣住了。
"她笑了。"他声音发紧,"她对我笑了。"
"新生儿笑不代表什么,可能是胀气。"沈清棠说。
"不是胀气,她就是笑了。"裴长渊固执得很。
沈清棠懒得跟他争,靠在枕头上看他抱着女儿的样子。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这会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六斤多的婴儿,两条胳膊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又哭了?"
"没有。"裴长渊偏过头,但脸上的泪痕清清楚楚。
"这是第二次了。"沈清棠说。
"没有第二次。"
"第一次是看见她的时候,这是第二次。"沈清栂数着手指头,"加上昨天晚上你在门口念叨那会儿,其实眼眶就红了。"
裴长渊不说话了,低着头把脸蹭了蹭。
"三次了。"沈清棠笑着说,"你哭了三次了。"
"……我什么时候哭三次了。"
"我数着的,错不了。"沈清棠冲他伸出手,"来,把孩子给我,你歇会儿。"
裴长渊没给她,反而抱紧了一点。
"我再抱一会儿。"
"你抱了一宿的劲儿了,胳膊不酸?"
"不酸。"他嘴上说,胳膊明显在打颤。
沈清棠无奈地笑了:"你放下吧,等她睡稳了你再抱。"
裴长渊不情不愿地把女儿放回襁褓里,动作依然笨拙得很。放好以后又伸手理了理襁褓的边角,确认小豆子不会被风吹着,才收回手。
"念晚。"他低声念了一遍。
沈清棠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她带着那个名字活着。"
裴长渊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小豆子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裴长渊忽然说:"她刚才真的笑了。"
沈清棠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她笑了,专门对你笑的。"
"嗯。"裴长渊认真地点头,"对我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