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不行。"
沈清棠靠在床头,看着裴长渊把小豆子抱在怀里来回走,跟巡逻似的,步子又大又稳。小豆子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嘴瘪着,随时要哭。
"怎么不行了?"裴长渊低头看女儿,"我抱得挺稳的。"
"你抱是稳了,但你走得跟行军似的,谁受得了。"沈清棠伸手拦住他,"你慢点,步子小一点。"
裴长渊放慢了脚步,但整个人的姿势还是僵的,两条胳膊箍着小豆子,像箍着个兵器。
"你放松点,你这么绷着她也跟着紧张。"沈清棠叹了口气。
"我已经放松了。"
"你这叫放松?你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绷得死紧。他试着松了松,但又怕松太多女儿滑下去,手又紧了回来。
"我草……"沈清棠看得头疼,"你把她脑袋往你胳膊弯里放,对,就那个位置,让她靠着。"
裴长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小豆子的脑袋挪到自己左臂弯里。小豆子的脸贴着他的胳膊内侧,皮肤碰皮肤,小家伙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你轻轻摇,不是晃。"沈清棠比划了一下,"就那种,像水波纹一样的感觉。"
"水波纹是什么感觉?"
"就是……你想象自己是一条船。"
"我没当过船。"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你想象你在水面上飘,慢慢地,左一下右一下。"
裴长渊试着晃了晃,动作幅度太大,小豆子的脑袋往后一仰,吓得他赶紧托住。
"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沈清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你说的左右晃,我这不就是在晃吗。"
"你那叫晃?你那叫颠簸。"
裴长渊抿了抿嘴,停下来想了想,然后重新开始。这回他放慢了速度,幅度也缩小了,身体微微左右摆动,像钟摆一样。
小豆子哼了两声,渐渐安静了。
"看见没?"沈清棠松了口气,"这样才对。"
"嗯。"裴长渊不敢松劲,保持那个节奏继续晃。
"你别光晃,你跟她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让她听你的声音。新生儿对声音敏感,你说话她能安静下来。"
裴长渊低头看着小豆子,想了半天,开口说了一句:"别哭了。"
"就这?"沈清棠翻白眼,"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说什么?"
"讲故事、唱歌、随便什么都行。你前两天不是还念《山海经》吗?"
"那是念给你听的。"
"现在念给她听。"
裴长渊又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精卫填海……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
他念得慢,声线压得低,像怕吵着谁。小豆子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小拳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变得均匀。
"你看,有效果了吧。"沈清棠笑了。
"她可能只是困了。"裴长渊嘴硬。
"困了也说明你念得好听,她听着听着就睡了。"
"你确定不是念得无聊了?"
"你能不能给自己一点信心?"
裴长渊没说话,继续低声念。念到一半,小豆子完全睡着了,小嘴嘬了两下,不动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沈清棠一眼。
"她睡了。"
"嗯,放下来吧。"
裴长渊轻手轻脚地把小豆子放回襁褓里。这回他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至少没有再抖得跟筛糠似的。放好以后他没立刻松手,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确认小豆子没醒才慢慢直起腰。
"你学得挺快。"沈清棠说。
"那是。"裴长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裴长渊学什么不是一学就会。"
"你换个尿布换了三遍才换明白的。"
"……那是布太软了不好操作。"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沈清棠笑着摆手。
裴长渊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沈清棠。
"还有别的要学的吗?"
"多了去了。"沈清棠掰着手指头数,"洗澡、拍嗝、脐带护理、量体温、判断她为什么哭……你慢慢学吧。"
"为什么哭还用判断?哭就是有需求。"
"需求跟需求不一样。饿了哭、困了哭、尿了哭、不舒服也哭,声音都不一样。"
"不一样?"裴长渊皱眉,"我怎么听着都一样。"
"那是你听得少。"沈清棠说,"饿了的哭是有节奏的,'哇——哇——哇——',中间有停顿。不舒服的哭是尖锐的,一声接一声不停。困了的哭是哼哼唧唧的,不大但烦人。"
裴长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这些从哪儿学的?"
"翠屏教的,还有我自己看书看的。"沈清棠耸耸肩,"你当我怀胎十月光吃酸梅了?"
"那我现在学来得及吗?"
"来得及,反正她也跑不了,你有的是时间练。"沈清棠冲他笑了笑,"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她以后会给你出各种难题。今天胀气,明天可能就吐奶,后天可能又不睡觉。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裴长渊答得干脆。
"嘴上说着好听。"沈清棠斜了他一眼,"昨晚你脸白成那样,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一样。昨晚是突发情况。"
"带孩子哪天不是突发情况。"沈清棠说,"你以为当爹那么容易?"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不容易,但我愿意学。"
沈清棠看着他,没再损他。
"行。"她说,"那我以后就当你的老师,你得叫我先生。"
"叫什么?"
"先生。"
"……我不叫。"
"那你叫什么?"
"叫娘子。"
沈清棠脸一红,拿枕头砸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裴长渊接住枕头,嘴角翘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豆子,确认她没被吵醒,才把枕头放回去。
"好,叫先生。"他说。
"这还差不多。"
窗外传来翠屏的脚步声,大概是端着午饭过来了。裴长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托盘,自己端回来放在桌上。
"先吃饭。"他说,"吃完我继续练。"
"练什么?"
"练哄孩子。"裴长渊盛了碗汤递给她,"你说的那些,饿了的哭、困了的哭、不舒服的哭,我得慢慢分辨。"
"你打算怎么分辨?"
"等她哭的时候你来告诉我是什么类型的,我记住声音。"
沈清棠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要建个哭声库?"
"差不多吧。"裴长渊一本正经地点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你把带孩子当打仗?"
"有什么区别?都是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赶紧上。"
沈清棠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可真行。"她擦了擦嘴,"行,以后她哭了我就教你辨认。不过你可得学快点,等你休完假回去上朝,我一个人可搞不定。"
"我请了一个月假。"
"一个月够你学什么?"
"够学个基础。"裴长渊说,"剩下的我回来慢慢补。"
"你回来的时候她可能又学会新招了。"
"那我也学新招。"
沈清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笨手笨脚的,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是真的。一个上了战场不怕死的人,被六斤重的女儿吓得手抖,还死扛着不肯承认害怕。
"裴长渊。"她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个好爹。"
裴长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
"吃你的饭。"他说。
"嘿嘿。"沈清棠笑着低头喝汤,心情好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