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手法不对。"
林婉贞一进门就看见裴长渊在给小豆子拍嗝,拍的角度歪了,力道也不均匀。她二话不说把外袍一脱,袖子一挽,走过来就把小豆子接了过去。
"婶儿——"裴长渊想说什么。
"你看好了。"林婉贞把小豆子竖着靠在自己肩上,手掌弓成空心状,一下一下地拍,"这样拍,力度要均匀,从下往上。你刚才那叫什么?跟打鼓似的。"
"我已经很轻了。"
"轻是轻了,但位置不对。你拍的是她后背中间,要拍偏上一点,靠近肩膀的位置。"
裴长渊站在旁边看着,表情有些复杂。他堂堂一个王爷,被婶儿当面纠正拍嗝手法,说出去有点丢人。
但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拍得不如林婉贞好。
小豆子在林婉贞肩上拍了不到十下,就打了个响亮的嗝。
"看,这不就出来了。"林婉贞得意地看了裴长渊一眼。
"……嗯。"裴长渊应了一声。
沈清棠在旁边笑着看这一幕。林婉贞是昨天到的,一进院子就把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嫌翠屏拖地不干净,嫌厨房备的汤太油腻,嫌裴长渊给小豆子裹的襁褓太厚。
"这大热天的你裹这么厚,不捂出痱子才怪。"林婉贞一边拆襁褓一边念叨。
"我怕她冷。"裴长渊说。
"她不冷,你摸她后脖子,出汗了都。"
裴长渊摸了一下,确实是温热的,有点潮。
"小孩子火力壮,别老捂着。"林婉贞把襁褓重新裹薄了一层,"你小时候也是,你奶非给你裹成个粽子,结果满身痱子,哭了三天三夜。"
"我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
"我记得就行了。"林婉贞把小豆子抱起来,动作娴熟得像抱过几百个孩子——事实上她确实抱过,裴长渊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林婉贞来了以后,整个院子的画风都变了。
裴长渊原来安排的那些规矩被她一条条推翻。什么"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奶"——林婉贞说孩子饿了就喂,看什么时辰。什么"夜里每两个时辰检查一次尿布"——林婉贞说孩子不哭就不用换,你老折腾她反而睡不踏实。
"你这些规矩是跟谁学的?"林婉贞问。
"书上看的。"裴长渊说。
"哪本书?"
"《育婴新论》。"
"写那书的人带过孩子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照着做?"林婉贞翻了个白眼,"带孩子是靠经验的,不是靠书本。每家孩子不一样,你得看自己的孩子是什么脾性,灵活着来。"
裴长渊被说得哑口无言。
沈清棠在旁边看得直乐。自从林婉贞来了以后,裴长渊明显收敛了许多,那种"我说了算"的架势也没了,乖乖当了个学生。
"婶儿,你来了我轻松多了。"沈清棠说。
"那是,我来了还要他干嘛。"林婉贞瞥了裴长渊一眼。
"我也在学。"裴长渊小声说了一句。
"你在学,但你学歪了。"林婉贞毫不客气,"你先把那个什么《育婴新论》收起来,跟着我学。我怎么做你怎么做,别自作主张。"
"行。"裴长渊难得地服了软。
上午的时候,小豆子醒了,哼哼唧唧地要吃奶。沈清棠喂完奶,林婉贞接过去拍嗝,拍完嗝又开始逗她玩。
小豆子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林婉贞的脸看。林婉贞冲她做了个鬼脸,小豆子的嘴巴咧了一下。
"她笑了!"林婉贞高兴得不行,"你看她笑了。"
"可能是胀气。"裴长渊在旁边说。
"你闭嘴,她就是笑了。"林婉贞瞪了他一眼,"你小时候第一次笑也是这么被你爹说是胀气,气得我三天没理他。"
裴长渊不说话了。
沈清棠在旁边笑得肚子疼。
中午林婉贞亲自下厨,炖了一锅鱼汤。汤白得像牛奶,上面飘着几根葱花,香得满院子都是。
"喝汤。"林婉贞给沈清棠盛了一大碗,"下奶的,多喝点。"
"婶儿,我喝得够多了。"沈清棠看了眼那碗的分量。
"多喝点,孩子才有奶吃。"林婉贞不由分说把碗推到她面前,"你看你瘦的,奶水都不够了吧?"
"够的,她每次都吃不完。"
"那也多喝,补补身子。"
裴长渊在旁边喝着自己那碗汤,看了沈清棠一眼。沈清棠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救我"。裴长渊装没看见,低头继续喝汤。
"你也多喝。"林婉贞又给裴长渊盛了一碗。
"我喝这个没用。"
"谁说没用的,你也补补,看你黑眼圈重的,跟熊猫似的。"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鱼汤,没再说话,乖乖喝了。
吃完饭,林婉贞让裴长渊去睡会儿觉。
"你几天没睡了?"
"我昨天睡了。"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也叫睡?去躺着,小豆子我看着。"林婉贞挥手赶他。
"她要是哭了——"
"她哭了我哄。"
"你不知道她哭的原因——"
"我生了三个孩子,还不知道婴儿为什么哭?"林婉贞把他往门外推,"去去去,别搁这儿碍事。"
裴长渊被推出了卧室。
他站在院子里,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平时他守在沈清棠和小豆子身边,忙前忙后,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现在被赶出来了,反而不习惯了。
"王爷,您去歇会儿吧。"翠屏端着洗碗水路过,"林夫人带孩子比咱们都在行。"
"我知道。"裴长渊站在廊下,"我就是……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林夫人是您亲婶儿。"
裴长渊没说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回书房躺下了。
他没真睡,就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林婉贞哄孩子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唱的是一首老童谣,调子简单,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裴长渊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也这么躺在榻上,听着婶儿在隔壁唱这首曲子。那时候他还小,弟弟妹妹还没出生,婶儿只带他一个。
那声音跟现在一模一样,温柔、缓慢,像温水一样把人裹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起来去了卧室,看见林婉贞正坐在窗边给小豆子缝小衣服。沈清棠也靠在床头打盹,小豆子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安安静静的。
"醒了?"林婉贞头也不抬,"睡了两个多时辰,还行吧?"
"嗯。"裴长渊走过去看了看摇篮里的小豆子,"她没哭?"
"哭了一次,换了尿布就好了。"林婉贞咬断线头,把缝好的小衣服抖了抖,"你看这件,比我上次做的好看吧?"
裴长渊看了看,淡绿色的,领口绣了朵小兰花,针脚细密。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这比外头买的强多了。"林婉贞把衣服叠好放到一边,"你小时候也穿我做的衣服,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款式。"
"我记得那时候是蓝色的。"
"你还记得?"林婉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你才三岁。"
"记得一点。"裴长渊在旁边坐下来。
林婉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小豆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爹要是活着,看到这一幕该多高兴。"
裴长渊沉默了一下。
"他会喜欢的。"他说。
"那当然,他最喜欢小女孩了。"林婉贞笑了一下,"你妈怀你的时候他天天念叨要个闺女,结果生出来是个带把的,他嘴上说着好,心里还是遗憾。"
"后来呢?"
"后来你弟弟出生,他更遗憾了。"林婉贞笑着摇头,"他说这辈子是没闺女的命了。没想到孙女给他补上了。"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小豆子,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要是知道爷爷没见过她,会不会难过?"他问。
"她不会难过。"林婉贞说,"因为她有你。"
裴长渊没接话,手指轻轻碰了碰小豆子的手。小家伙在睡梦里把他的手指抓住了,跟上次一样,攥得紧紧的。
"婶儿。"他说。
"嗯?"
"谢谢你。"
"又来了。"林婉贞白了他一眼,"说过不许说谢。"
"不是谢你帮忙带孩子。"裴长渊看着小豆子,"是谢你从小把我拉扯大。"
林婉贞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她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线团,但眼眶明显红了。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闷,"说这些干什么。"
"就是想说。"
林婉贞吸了吸鼻子,抬头瞪他:"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把人弄哭算什么本事。去,把那碗鱼汤端给清棠,她醒了该饿了。"
裴长渊站起来,走到桌边端汤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婶儿。"
"又怎么了?"
"你唱的那个曲子,能不能再唱一遍?"
"唱什么唱,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给小豆子唱。"
林婉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小豆子,哼了一声。
"月儿明,风儿静……"
她的声音轻轻的,跟下午那会儿一模一样。裴长渊端着汤碗站在旁边,听着听着,眼睛又有些热了。
"婶儿。"
"闭嘴,听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