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干嘛?"
裴长渊抱着小豆子站在院子里,表情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小豆子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
"她看你是因为你是她爹。"沈清棠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碗红糖水,"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
他的胳膊僵得跟铁铸的似的,小豆子坐在他臂弯里,被箍得像个粽子。
"你松点,她又不是兵器。"沈清棠放下碗走过去,把他胳膊掰开了一些,"你看,她舒服多了。"
小豆子确实动了一下,小手往上伸,去够裴长渊的下巴。
"她想摸你。"沈清棠笑了。
裴长渊低下头,任由那只小手在他下巴上抓了一把。小豆子抓住了他的胡茬,用力一扯。
"嘶——"裴长渊龇牙。
"嘿嘿。"沈清棠在旁边幸灾乐祸,"你闺女手劲不小。"
"她不是故意的。"裴长渊把小豆子的小手掰开,声音放得极低,"她就是好奇。"
"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进屋吧。"沈清棠转身往里走,"该换尿布了。"
裴长渊跟上,步伐小心翼翼,走路跟踩棉花似的。自从小豆子出生,他走路的风格全变了,以前大步流星,现在一步一步挪,生怕颠着怀里那六斤多的小东西。
进了屋,沈清棠把小豆子接过来放到床上,开始解襁褓。裴长渊在旁边站着,搓了搓手。
"我来吧。"他说。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你行吗?"
"试试。"
沈清棠让开位置,裴长渊蹲下来,开始解尿布系带。这回他比前几天利索了些,一拉一扯就解开了。
尿布一掀——
"又拉了。"裴长渊面不改色。
"你闺女能吃能拉,好事。"沈清棠在旁边递布巾。
裴长渊接过来,拧了拧水,开始擦。力度比之前轻了不少,至少小豆子没皱眉头。
"行了,擦干净了。"他直起腰,拿新尿布往小豆子身下塞。这回没有从左边塞又从右边塞,一气呵成,系带打了个活结。
"不错嘛。"沈清棠点了点头,"有进步。"
"那是。"裴长渊站起来,嘴角微翘,"我裴长渊做什么事——"
话没说完,小豆子的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裴长渊的表情瞬间变了,跟战场上中伏似的。
"怎么了?"他弯腰去看,"我刚换的,不应该不舒服啊。"
"可能是饿了。"沈清棠伸手把小豆子抱起来。
"我看看是不是系太紧了。"裴长渊又凑过来检查尿布。
"不是尿布的事,她到点该吃奶了。"沈清棠开始喂奶。
裴长渊站在旁边看着,手足无措地搓手。小豆子吃着吃着不哭了,但他还是紧张兮兮地盯着。
"你能不能别看了?"沈清棠说,"去把那个鹿皮球拿过来,等她吃完给她玩。"
裴长渊走到柜子前,把萧玄策送的那个鹿皮球拿出来,在手里捏了捏。旁边还放着温如雪做的虎头鞋和萧玄策刻的木头小马——已经被他打磨得光滑无比了。
"这鞋也太丑了。"他拿起虎头鞋看了看。
"那是你闺女她小姨做的,你敢说丑?"
"我就说针脚丑,又没说鞋丑。"
"一回事。"
裴长渊把鞋放回去,抱着鹿皮球回到床边。小豆子已经吃完了,沈清棠在给她拍嗝。
"来,试试她抓不抓。"裴长渊把鹿皮球递过去。
小豆子刚打完嗝,眼睛迷迷糊糊的。裴长渊把球放到她手边,小豆子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球,然后——
一把抓住了。
"抓了!"裴长渊声音都高了,"她抓球了!"
"你小声点。"沈清棠被他吓了一跳。
"她抓球了。"裴长渊压低声音,但兴奋劲儿压不住,"你看你看,她攥着呢。"
小豆子确实攥着那个鹿皮球,小拳头包着球的一角,攥得还挺紧。
"她以后肯定力气大。"裴长渊一脸骄傲,"像我。"
"你可拉倒吧。"沈清棠白了他一眼,"她六斤二两,你出生的时候几斤?"
"……八斤。"
"那你妈生你的时候受的罪比我大。"
"那不一样,男孩——"
"你要是敢把这句话说完,我保证你今天睡书房。"
裴长渊闭嘴了。
小豆子抓着球玩了一会儿,手指一松,球掉了。她怔了一下,嘴一瘪,又要哭。
裴长渊眼疾手快地把球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小豆子立刻不哭了。
"她脾气不小。"裴长渊说,"球掉了就哭。"
"随她爹。"沈清棠说,"你当年要是什么东西被人抢了,不也急眼?"
"谁敢抢我东西?"
"我就抢了,怎么着?"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
这时候翠屏在门外通报:"王爷,温姑娘来了。"
"又来了?"裴长渊皱眉,"她昨天才来过。"
"她说来送虎头鞋的另一只。"翠屏说。
"让她进来。"沈清棠说。
温如雪风风火火地进了屋,手里拎着一只虎头鞋——这回针脚比上次整齐了不少。
"另一只做好了!"她把鞋往桌上一放,"怎么样?比上次那只强吧?"
裴长渊拿起来看了看,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温如雪急了。
"比上次强。"裴长渊说完把鞋放下。
"就这?"温如雪不满意,"我好歹做了五天,你就一句'比上次强'?"
"那你要我说什么?"
"你说'哇,温姑娘真是心灵手巧,这虎头鞋简直巧夺天工'——"
"你说人话。"
"你——"
"行了行了。"沈清棠打断他俩,"如雪你来看看小豆子,她会抓东西了。"
温如雪立刻忘了跟裴长渊的恩怨,冲到床边看小豆子。小豆子正在玩鹿皮球,两只小手抱着球往嘴里塞。
"我靠,她能把球抱住了?"温如雪蹲下来看,"力气挺大啊。"
"随她爹。"裴长渊在旁边说。
"你可得了吧。"温如雪翻了个白眼,"她那么小一点,能随你什么。"
"她就是我闺女,什么都随我。"
温如雪懒得理他,伸手逗小豆子。小豆子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食指。
"她抓我了!"温如雪跟萧玄策一个反应,"清棠你看她抓我了!"
"嗯,她今天手感不错,见谁抓谁。"沈清棠笑着说。
温如雪美滋滋地把手指抽出来,又去摸小豆子的脸。小豆子被她一摸,嘴一瘪——
"哇——"
"又来了!"温如雪缩回手,"我怎么一碰她就哭?"
"你手凉。"裴长渊面无表情地说,"手凉别碰她脸。"
"你怎么知道我手凉?"
"因为你刚才端着茶杯的时候手在抖。"
温如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凉。
"行吧行吧,我不碰了。"她退后一步,"小豆子你可别记仇啊,小姨不是故意的。"
小豆子继续哭,裴长渊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他这回抱的姿势比之前顺畅多了,一只手托脑袋,一只手托屁股,轻轻晃了两下。
"别哭了。"他低声说,"爹在。"
小豆子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哼哼唧唧的。裴长渊继续晃,嘴里开始念叨:"精卫填海……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
"你又来?"沈清棠哭笑不得,"你能不能换个故事?"
"这个管用。"裴长渊头也不抬,"她一听这个就安静。"
果然,小豆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看见没?"裴长渊得意地看了沈清棠一眼。
"行行行,你厉害。"沈清棠摆手。
温如雪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什么时候这么会哄孩子了?"
"这几天练的。"沈清棠说,"从手忙脚乱到勉强能看。"
"那也不错了。"温如雪说,"秦朗他媳妇说秦朗到现在都不敢抱孩子,怕摔了。"
"废物。"裴长渊评价了一句。
"你骂谁呢?"温如雪瞪他。
"我没骂她,我骂秦朗。"
"秦朗好歹也是——"
"连自己孩子都不敢抱的男人,就是废物。"裴长渊语气平淡,"不管他是谁。"
温如雪嘴巴张了张,竟然没法反驳。
小豆子在裴长渊怀里又睡过去了。他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沉了下来。
"谁敢欺负你,"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屠了所有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那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敌人。"
"我知道。"
"你那个语气像在说敌人。"
"我保护她不行?"
"保护归保护,你别动不动就屠了所有人,她以后还要交朋友呢。"
"交朋友我不管,谁欺负她我收拾谁。"
温如雪在旁边小声嘀咕:"你闺女以后嫁不嫁得出去都是个问题。"
"嫁?"裴长渊的眼神瞬间凌厉了,"她不嫁。"
"你疯了吧?"沈清棠乐了,"她才多大你就想这个?"
"我就是提前表态。"
"你表个屁的态。"沈清棠拿枕头砸他,"她以后爱嫁谁嫁谁,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
"你管不着。"
"我——"
"你闭嘴。"沈清棠指着小豆子,"你把她吵醒了。"
小豆子确实动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小豆子嘬了嘬嘴,又睡过去了。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走了。"温如雪站起来,"你俩继续吵,我不管了。"
"路上慢点。"沈清棠说。
"下次来我给她带点小布偶。"温如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豆子,"啧,这小丫头越来越像你了。"
"像我还是像他?"沈清棠问。
"像你。要是像他那就完了,一个女孩子家长那么一张杀气的脸。"
"滚。"裴长渊说。
温如雪嘿嘿笑着跑了。
屋里又剩下一家三口。裴长渊抱着小豆子坐到床边,沈清棠靠在他旁边。
"裴长渊。"
"嗯。"
"你以后对女儿好点就行,别动不动就'屠了所有人'。她以后要在这个世界生活的。"
"我对她不好?"裴长渊低头看女儿,"我给她换尿布、给她念山海经、给她刻木头马——"
"木头马是萧玄策刻的。"
"我打磨的。"
"行行行,你打磨的。"
裴长渊看着怀里的小豆子,忽然说:"她笑的时候像你。"
"你不是说新生儿笑是胀气吗?"
"……有时候不是。"
沈清棠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变了。"她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眼睛里只有战场。现在你眼睛里全是她。"
裴长渊没说话,低头又看了看小豆子。
"不全是他。"他说,"也有你。"
沈清棠没接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小豆子在睡梦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然后又闭上了。
裴长渊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辈子打过最值的仗,不是在沙场上。
是在这个屋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