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沈清棠靠在床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小豆子。小家伙今天闹得厉害，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吃奶吃两口就吐，尿布换了三回，还是哼哼唧唧的。
林婉贞去厨房热粥了，裴长渊被她赶去书房补觉。屋里就她一个人，窗外天色暗了，烛光晃晃悠悠的。
"乖啊，睡吧。"她低声说，"妈妈给你唱歌，你别闹了。"
小豆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沈清棠把她竖起来靠在肩上拍了两下，小家伙打了个嗝，总算安静下来。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把小豆子放到摇篮里，眼前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烛火晃动那种闪，是一种从脑子里亮起来的光。
沈清棠的动作僵住了。
那道光越来越亮，最后在她眼前凝聚成一个熟悉的画面——一个像素风的Q版头像，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嘴角永远带着一抹标准微笑。
那个曾经在她脑子里蹦跶了好几年的系统界面，在消失了将近一年之后，重新亮了。
【宿主，我回来了。修复进度100%。】
沈清棠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三秒，然后眨了眨眼。
"你……回来了？"
【是的，宿主。系统修复完成，所有功能已恢复正常。】
小豆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下意识拍了拍女儿的背，眼睛还盯着那个界面。
"你休眠了多久了？"
【约十一个月零七天。系统在宿主怀孕期间进入休眠状态，以避免对胎儿造成影响。现检测到宿主身体状况稳定，修复完成，自动唤醒。】
"十一个月。"沈清棠喃喃了一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系统从未离开，只是进入了低功耗修复模式。在此期间，系统持续监测宿主生命体征及胎儿发育状况。一切正常。】
"你监测了？"沈清棠皱了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休眠状态下的监测是无感的，宿主不会察觉。】
沈清棠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小家伙已经完全睡着了，小嘴嘬了两下，不动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她问。
【我唤醒自己，是因为——你需要做一个最终确认。】
沈清棠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确认？"
界面上的Q版头像闪了闪，然后弹出一行字：
【逃离通道仍然存在。你可以选择离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沈清棠盯着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抱着小豆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说什么？"
【逃离通道仍然存在。宿主可以选择激活通道，返回原世界。】
"返回……"
【系统修复完成后，逃离通道的数据已恢复完整。宿主只需确认，通道即可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启。】
沈清棠没说话。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又弹出一行字：
【这是最后一次确认。如果宿主选择不离开，通道将永久关闭。系统也将完成使命，正式下线。】
"永久关闭？"沈清棠抬了下眉。
【是的。系统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协助宿主逃离。如果宿主确认不离开，系统将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沈清棠看着那个像素风的小头像，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上一次跟系统对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系统说要进入休眠修复，界面就黑了。在那之前，系统隔三差五就蹦出来给她发布任务、提醒危险、偶尔还阴阳怪气地吐槽两句。
她那时候还嫌系统烦。
现在系统回来了，告诉她可以走了。
可以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地铁、有外卖、有加班到凌晨三点的世界。回到那个她叫江晚的世界。
沈清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豆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眉毛淡淡的，嘴巴微微嘟着，小拳头攥着沈清棠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脸已经长开了一些，不像刚出生时那么皱巴巴的了，五官渐渐有了轮廓。
像裴长渊。
也像她。
"系统。"她开口了。
【在。】
"你说的逃离通道，是从这个世界回到我原来那个世界？"
【是的。通道将连接宿主原世界的坐标点，传送完成后，宿主将以原身份'江晚'重新存在。】
"重新存在？"沈清棠笑了一下，"那这个世界的沈清棠呢？"
【宿主离开后，沈清棠的身体将保持生命体征，但意识会进入休眠。从外界看来，等同于……】
"等同于植物人。"沈清棠替它说完了。
【……是的。】
"那我的女儿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的离开不会影响孩子的生理状态。但孩子将失去母亲的陪伴。】
"失去母亲的陪伴。"沈清棠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低头又看了看小豆子。小家伙在睡梦中嘬了嘬嘴，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又紧了一点。
那个动作很轻，但沈清棠感觉到了。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心的、从心底冒出来的那种笑。
"系统。"
【在。】
"我不需要选择了。"
界面上的Q版头像闪了闪，像是在确认她的话。
【宿主，你确定？】
"我确定。"
沈清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她伸手把小豆子往上托了托，让女儿的脑袋靠在自己颈窝里。
"我以前确实想过走。"她说，"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天天想走。我想回去上班，想回去挤地铁，想回去吃那家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麻辣烫。"
她顿了顿。
"后来我嫁给了裴长渊，还是想走。觉得这不是我的世界，不是我的生活，我迟早要回去的。"
【那现在呢？】系统问。
"现在？"沈清棠低头看着小豆子，"现在我有一个会给我换尿布换出一头汗的丈夫，有一个半夜哭了能把我吓得心跳加速的女儿，有一个从北境扛着麻袋来送玩具的兄弟，有一个嘴上不饶人但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婶儿，还有一个风风火火给我外甥女做虎头鞋的闺蜜。"
她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还需要选择吗？"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棠以为它又休眠了。
然后界面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系统理解宿主的选择。】
"那就关了吧。"沈清棠说。
【在关闭之前，系统需要告知宿主最后一件事。】
"什么？"
【宿主在原世界的身体，在事故发生后已确认死亡。逃离通道实际连接的不是原世界的时间线，而是——】
"而是什么？"
【一个平行世界。即使宿主选择离开，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江晚"的生活。你将以上帝视角被投放到一个陌生的平行世界，没有身份、没有社会关系、没有过去。】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出来。
"所以就算我走了，也回不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那你问我选什么选？"
【系统需要确认宿主的选择是基于自由意志，而非信息不对称。】
"好家伙。"沈清棠摇了摇头，"你修复了十一个月，修出了一个良心？"
【系统不具备情感模块。这只是程序设定的最终确认流程。】
"行行行，程序设定。"沈清棠摆了摆手，"那我正式告诉你，我不走。这个通道也好，平行世界也好，跟我没关系。我在这里挺好的。"
【确认完毕。宿主选择：留下。逃离通道将永久关闭。】
"关吧。"
【系统将进入最终下线程序。倒计时三十秒。】
沈清棠看着那个界面，忽然有些感慨。这个东西在她脑子里待了好几年，虽然有时候烦人，但确实帮了她不少忙。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要不是系统给的生存任务，她可能早就摆烂了。
"系统。"
【在。】
"谢了。"
【系统不具备情感模块，无法回应感谢。但——系统记录了宿主的所有数据。包括宿主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微笑的时间、第一次与裴长渊对视的时间、以及——】
"以及什么？"
【宿主第一次听到胎心跳动时，心率飙升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这是系统记录中，宿主心率最高的一次。】
沈清棠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你他妈连这个都记。"
【系统记录一切。这是系统的功能。】
"行。"沈清棠吸了吸鼻子，"那你就带着这些记录下线吧。"
【倒计时十秒。】
"等等。"
【宿主还有什么事？】
"你下线以后去哪儿？"
【系统数据将被归档封存，不再运行。】
"就是死了呗。"
【系统不具备生命特征，不存在"死亡"的概念。】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沈清棠翻了个白眼。
【倒计时五秒。】
沈清棠看着那个像素风的小头像，它还是那副标准微笑的样子，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
"再见。"她说。
【再见，宿主。】
【系统下线。】
界面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彻底暗了。
脑子里那种有个东西存在的感觉，一瞬间消失了。像是关了一盏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棠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豆子，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看了一会儿。
"走了啊。"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小豆子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小手松开了她的衣角，又抓住了。
沈清棠低头看着女儿，笑了一下，把脸埋进小豆子软软的头发里。
"妈妈不走了。"她说，"妈妈哪儿都不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长渊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醒了？"他走到床边，把碗放在桌上，"喝点红糖水，婶儿说补气血的。"
沈清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
裴长渊皱了下眉："怎么了？"
"没事。"她接过红糖水喝了一口，"就是……刚才跟一个老朋友告了个别。"
"什么老朋友？"
"你不用认识。"沈清棠笑了笑，"他已经走了。"
裴长渊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她怀里的小豆子。
"睡了？"
"嗯，刚睡着的。"
"那我把她放到摇篮里？"
"我来吧。"沈清棠轻手轻脚地把小豆子放进摇篮里，给她盖好小被子。小豆子嘬了嘬嘴，没醒。
沈清棠靠回床头，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裴长渊。
"裴长渊。"
"嗯？"
"我不走了。"
裴长渊愣了一下："你走什么？你要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沈清棠靠在他肩膀上，"就是告诉你一声。"
"你本来也不能去哪儿。"裴长渊伸手揽住她，"你是我的人，哪儿也去不了。"
"你奶奶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就是好听的。"
沈清棠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蜡烛的光晃了晃，摇篮里的小豆子翻了个白眼，继续睡她的觉。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