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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十一消失的瞬间，姜离的目光已重新锁死在城外那片血色战场上。
玄甲已至狼头大纛之下。
赫连德的怒吼被风撕扯着传来，但更近的危机，却来自城墙内侧的阴影。
“娘娘小心！”
影七的低喝与破风声几乎同时抵达。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西侧马道转角处窜出，手中弯刀在昏沉天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直扑姜离后心！他们动作迅捷无声，靴底沾着湿滑的青苔，显然不是从正面攻上来的。
城墙上顿时一片惊呼，附近的文官们吓得连连后退。
姜离没退。
她甚至没有转身，只是侧跨一步，右手猛地拍在身旁城墙垛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铁质凸起上——那是控制转角处重型防御挡板的绞盘机括！
“嘎——吱——轰！”
沉重的包铁木制挡板，原本是垂直收在城墙转角凹槽内的防御工事，此刻被机括带动，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横向猛地旋出！它像一扇巨大的门板，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向那三名扑来的刺客！
最前面的刺客收势不及，直接被挡板拍中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木石摩擦的噪音里。另外两人反应极快，纵身欲跃过挡板顶部，但姜离的动作更快。
她左手袖中滑出一道乌光。
那不是匕首，而是一只构造精巧的飞爪，爪尖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色泽——爪心嵌着磁石。飞爪带着细韧的钢丝索呼啸而出，并非抓向刺客身体，而是精准地扣向中间那名刺客腰间！
“铛！”
一声金属吸附的轻响。飞爪牢牢吸住了刺客腰间悬挂的一块菱形金属牌，牌上刻着狰狞的狼头，正是北狄王庭直属精锐的标识金牌！
“下来！”
姜离手腕猛力一拽，钢丝索绷直。那名身在半空的刺客腰间骤然传来巨力，身形失衡，惊叫一声，被硬生生从挡板上方拖了下来，重重摔在内城墙砖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挡板轰然复位，将第一名刺客的尸体和第三名惊退的刺客隔在了另一侧。被拖下来的刺客挣扎欲起，影七的刀鞘已如毒蛇般点在他双腿膝盖后方。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刺客惨哼一声，瘫软下去，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被影七随手卸掉的下巴堵住了所有呼喊。
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城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风声。
文官们脸色惨白，看着地上瘫着的北狄刺客，又看看面色平静、仿佛只是拂去衣袖灰尘的姜离，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姜离走到刺客身边，俯身，用脚尖踢了踢刺客沾满泥泞青苔的靴底。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众文官，落在了被两名金吾卫押着、站在人群边缘的崔林脸上。
“影七，把人拖过去，给崔公和诸位大人好好看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段城墙，“看看北狄的刺客，是怎么穿着与我大梁西城水渠清淤工一模一样的青苔靴，摸上这城墙的。”
影七一言不发，揪住刺客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刺客拖过砖石地面，一直拖到崔林脚边，才松手。
刺客扭曲的身体瘫在崔林皂色官靴前，靴底那特殊的、带着水渠淤泥和青苔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崔林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西城水渠的清淤维护，向来是他崔氏门下几个远亲操持的肥差，所用民夫杂役，也多是崔家庄户或家奴！
“妖女！你……你栽赃！”崔林嘶声喊道，手指颤抖地指着姜离，“这分明是你设下的圈套！你想污我崔氏清名！”
“清名？”姜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刺客从你们崔家控制的水渠摸上来，金牌是真的，刀是北狄制式，人还没死。崔公，你告诉我，怎么栽赃？”
她不再看崔林，转身面向城墙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穿透力：“金吾卫！”
“在！”
“请崔公，及方才所有附议死谏的诸位大人，到城墙最外侧垛口处——”姜离一字一顿，“观、战。”
“你敢！”崔林厉喝，挣扎起来。
但金吾卫的刀鞘已抵在他腰间，毫不客气地将他连同另外七八名面如土色的文官，一起推搡着，逼向城墙边缘。那里毫无遮挡，寒风凛冽，城外战场上的血腥气和喊杀声扑面而来，几块流矢甚至“夺夺”钉在他们身侧的墙砖上，吓得几个文官腿软欲倒。
姜离对城墙内侧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
“弓箭手听令！停止漫射，换火油信号箭——”她指向城外那杆在玄甲冲击下已开始摇晃的狼头大纛，“目标，北狄中军大旗下方，三轮齐射！”
“得令！”
弓弦震动声密集响起。不再是抛射的箭雨，而是数十支拖着浓烟与火光的特制响箭，尖啸着划破天空，如同精准的指示标，齐刷刷扎向北狄中军大旗周围的地面！
火光与浓烟在北狄帅旗附近炸开。
几乎就在下一秒，北狄军阵后方，传来沉闷的机括轰鸣！
投石机！
它们被火光和浓烟指引了坐标。
数枚裹着烈焰的巨大石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朝着城墙——准确地说是朝着崔林等人被逼站立的那段城墙外侧——狠狠砸来！
“趴下！”影七厉喝，一把将姜离拉向内侧垛口掩护。
姜离却反手抓住垛口边缘，稳住身形，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官。
巨石天降。
“轰！！！”
一枚石弹直接命中崔林左侧不到三丈的一座突出塔楼！砖石木料在恐怖的冲击下炸裂、坍塌，碎屑混合着火焰如暴雨般泼洒！灼热的气浪和剧烈的震动让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啊——！”
“救命！”
文官们的惨叫和哭嚎瞬间炸开。他们再也顾不得体面，连滚爬爬地向内侧逃窜，官帽掉了，衣袍被勾破，有人甚至尿了裤子，狼狈不堪地扑倒在砖石地上，瑟瑟发抖。
姜离在漫天灰尘和碎屑中站直身体，抬手抹去脸颊上被溅到的灰土，对一直跟在她身后、抱着纸笔和简易画具的苏衡道：“画下来。每个人，每张脸，每个动作，都要清楚。”
苏衡脸色发白，但手极稳，炭笔在纸上飞速勾勒，将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大人此刻仓惶如鼠的丑态，尽数记录。
“传令。”姜离的声音压过坍塌的余响和远处的厮杀，清晰冰冷，“凡北狄投石机轰击时，未得军令擅自后退、逃离垛口战位者——无论官身，皆以‘临阵脱逃’论处。其家资，即刻登记造册，收归军用，以充北疆粮饷。”
瘫软在地的文官们如遭雷击，惊恐地抬头看向姜离。
她站在弥漫的烟尘与火光前，衣裙染尘，鬓发微乱，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这城墙上的生死、算计、构陷与掠夺，不过是她指尖一场冷静的棋局。
城外，一声震天的咆哮隐约传来。
狼头大纛，倒了。
玄甲骑士勒马回望，染血的面甲转向城墙。隔着烽烟与距离，萧重的目光似乎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站在坍塌塔楼旁、正对门阀进行着最赤裸肉体博弈的身影。
【读心术】被动触发，汹涌的情绪碎片蛮横地冲入姜离脑海——
不是战场的杀意，不是破敌的酣畅。
而是极度压抑的、滚烫的、近乎暴戾的占有欲：他想立刻结束这场战争，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那座宫殿，想将她所有冷静的谋划、狠辣的算计、操控人心的手段……全都封锁起来，锁在只有他能触碰的床榻之间，让她那些惊人的心智和胆魄，只为他一人所有，只在他掌控之下绽放。
姜离呼吸微微一滞，随即面不改色地将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压入心底最深处。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就在此时，瘫坐在瓦砾中、官袍破损、发髻散乱的崔林，突然抬起头。他脸上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边缘已有些枯黄破损的帛书。
他死死盯着姜离，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高举那卷帛书：
“姜离！你这祸国妖女！你看清楚了——此乃先帝亲笔所书，加盖传国玉玺的‘废妃遗诏’！先帝早有明见，要废你妃位，逐出宫廷！你今日一切权柄，名不正！言不顺！你才是窃国之贼！”
寒风卷过城墙，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那卷枯黄的帛书在崔林手中颤抖，像一面招魂的幡。
所有还活着的人，目光都凝固在那卷小小的帛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