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暗了不到三秒，又亮了。
沈清棠刚把小豆子放进摇篮，脑子里那道光就重新闪了起来。她手一顿，回头看着那个像素风的Q版头像，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走？"
【系统下线程序尚未完成。检测到一项未执行的最终流程：永久绑定确认。】
"什么永久绑定？"
【宿主此前选择"留下"，但该选择仅被记录为意向性确认。若要正式切断逃离通道，需要进行永久绑定操作。绑定完成后，宿主的灵魂坐标将与此世界永久锁定，逃离通道彻底作废，系统功能全部关闭。】
沈清棠靠在床头，抱着胳膊想了想。
"就是说，之前我只是说了不走，但还没签字画押。"
【……比喻不准确，但逻辑相似。】
"那你早说啊，刚才一起办了不就行了？"
【永久绑定需要宿主在意识清醒、情绪稳定的状态下单独确认。刚才宿主心率偏高，不符合条件。】
"我心率偏高是因为被你吓的。"沈清棠翻了个白眼，"大半夜的突然蹦出来，谁不心跳加速？"
【抱歉。系统不具备情绪感知模块，无法选择更合适的时机。】
"行了行了，别道歉了。"沈清棠摆了摆手，"那现在可以绑了吧？"
【请宿主确认：是否选择永久绑定当前世界？一旦确认，你将无法再使用系统功能，逃离通道将永久关闭，不可逆转。】
"不可逆转？"沈清棠挑了下眉，"就是绑了以后后悔也没用了？"
【是的。永久绑定是不可逆操作。】
沈清棠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小豆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她又看了看窗外，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裴长渊大概还没睡，可能在看书，也可能在发呆。他这人就这样，嘴上说去补觉，实际上根本睡不着，非得确认她和女儿都安顿好了才安心。
林婉贞应该已经歇下了，她下午忙了一天，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晚上撑不住先睡了。临走前还叮嘱翠屏半夜盯着小豆子，别让她踢被子。
温如雪大概在家里赶工第二只虎头鞋。萧玄策可能还在北境的军营里，不知道又在给侄女刻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常——
"系统。"
【在。】
"永久绑定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宿主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绑定只影响系统功能与逃离通道，对宿主的身体、记忆、人际关系均无影响。】
"那我绑了以后就跟普通人一样了？没有任务、没有提醒、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弹窗？"
【是的。宿主将成为完全普通的世界居民。】
"普通。"沈清棠念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头一回觉得'普通'是个好词。"
【宿主确认开始永久绑定流程吗？】
"等一下。"沈清棠坐直了身子，"你让我想想。"
【宿主可以思考，但系统下线程序必须在今晚完成。倒计时剩余约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你倒挺会卡时间。"
【系统运行需要能量，当前能量储备仅够维持一炷香时间。】
沈清棠看着那个界面，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她不需要想。
从系统刚才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她只是想多看两眼这个跟了她好几年的东西。虽然它烦人，虽然它动不动就弹任务，虽然它说话阴阳怪气——但它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伙伴"。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认识，全靠系统在旁边指指点点。虽然那些任务把她折腾得够呛，但也让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下来。
"系统。"
【在。】
"你还记得你给我发的第一个任务吗？"
【记录显示，系统分配给宿主的第一个任务是：存活72小时。】
"对，存活72小时。"沈清棠笑了一声，"我当时觉得你在侮辱我，72小时算什么任务？后来才知道，在这个世界活72小时确实不容易。"
【宿主完成得很好。用时仅6小时便达成了任务目标。】
"那是因为我运气好。"
【系统不认同"运气"的说法。宿主的生存能力远超系统初始评估。】
"你这是在夸我？"
【系统不具备夸奖功能。这是数据分析结果。】
"行行行，数据分析。"沈清棠嘴角翘了翘，"那你数据分析了这么久，有没有分析出我今天会选什么？"
【系统不预测宿主的选择。系统只提供选项。】
"那你心里希望我选什么？"
【系统不具备情感模块，没有"希望"功能。】
"你嘴上说没有，但你修了十一个月赶回来告诉我通道还在，不就是想让我做个了断吗？"沈清棠斜了那个头像一眼，"你要真没感情，干嘛修复什么？直接让自己烂在休眠里不就完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
【系统修复是程序指令，不是情感驱动。】
"你就嘴硬吧。"沈清棠笑着摇了摇头。
摇篮里的小豆子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沈清棠伸手拍了拍她，小家伙又安静了。
"好了，不跟你磨叽了。"沈清棠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我选择永久留下。确认绑定。"
【宿主，请再次确认：一旦确认，你将无法再使用系统功能，逃离通道将永久关闭。此操作不可逆。】
"我确认。"
【第二次确认：永久绑定后，系统将彻底下线，所有任务、提醒、监测功能将终止。宿主将不再拥有系统的任何辅助。】
"我确认。"
【第三次确认——】
"你奶奶的，我确认！"沈清棠瞪着界面，"你要再问一遍我信不信我——"
【确认完毕。永久绑定程序启动。】
界面上的像素风Q版头像闪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然后它笑了。
不是那种程序设定的标准微笑，而是——嘴角弯了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形，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在真的笑。
沈清棠愣住了。
"你……你笑了？"
【系统即将下线，部分底层程序解除限制。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界面上弹出一行字，字体比之前的大了一号，颜色也从冷冰冰的蓝色变成了暖黄色。
【亲，谢谢你让我完成了使命~再见~我会想你的~】
沈清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你他妈……"她吸了吸鼻子，"你不是说你没有情感模块吗？"
【没有。但如果有，我会想你的。】
界面开始变暗，像素风的小头像一点一点消散。先是脚，然后是身体，最后是那张圆圆的脸。
在彻底消失之前，它又闪了一下。
【祝宿主幸福。永久绑定完成。系统下线。】
然后，没了。
沈清棠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不是之前那种休眠的安静，是彻底的、永久的安静。像是搬空了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家具都运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
她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走了啊。"她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这次是真的走了。不会再亮了，不会再弹窗了，不会再在她耳边阴阳怪气地提示任务了。
那个陪了她好几年的东西，带着它所有的数据、记录、还有那句"我会想你的"，彻底消失了。
沈清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个破系统，"她嘟囔着，"走就走吧，还搞什么煽情。"
摇篮里的小豆子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小手指头张了张，又攥住了。
沈清棠低下头，看着女儿。
小家伙在睡梦中嘬了嘬嘴，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微微翘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沈清棠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
"他在的时候，妈妈总想着要是能回去就好了。"她低声说，"现在他走了，妈妈哪儿都不去了。就陪着你，陪你爸，陪奶奶，一直在这里。"
小豆子的小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听懂了似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长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还没睡？"他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眼睛怎么红了？"
"没红。"沈清棠偏过头。
"红了。"
"你看错了。"
裴长渊看了她两秒，没追问。他把红糖水递给她，在床边坐下。
"喝完睡觉。"
沈清棠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说："裴长渊。"
"嗯。"
"我以后就是个普通人了。"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一样的。"沈清棠看着摇篮里的小豆子，笑了笑，"以前有个东西在看着我，现在它走了。就剩我自己了。"
裴长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她在笑，就没再多问。
"走了好。"他说，"省得你老走神。"
"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现在该睡觉了。"裴长渊把她手里的碗拿走，顺手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明天婶儿要教你做辅食，你要是起不来她能念你一天。"
"知道了。"沈清棠缩进被子里，闭了眼。
裴长渊吹灭了蜡烛，屋里暗下来。
黑暗中，沈清棠闭着眼睛，听着裴长渊的呼吸声和摇篮里小豆子细微的哼唧声。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不觉得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