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说了，让画师来给宸王府画一幅全家福。"
宋管事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传话。裴长渊正在给小豆子打磨那个木头小马，闻言抬了下眼皮。
"什么全家福？"
"就是王爷、王妃和小郡主的画像。皇上说宸王府添了小郡主，是喜事，要画下来留个纪念。画师明天就到。"
"知道了。"裴长渊把木马放下，"去告诉王妃，让她明天准备一下。"
沈清棠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喂奶，差点呛着小豆子。
"画像？"她把小豆子竖起来拍嗝，"皇上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管事说皇上前两天看到小豆子满月的消息，高兴，就说要画一幅。"裴长渊说。
"那得画多久？"
"看画师的速度，少则两三天，多则十天半月。"
"那么久？"沈清棠皱眉，"小豆子才一个多月，让她老老实实待着让人画？她能安分才怪。"
"不用她安分，画师会抓神态。"裴长渊说，"你就抱着她就行，该喂奶喂奶，该哄哄。"
"那画出来不乱七八糟的？"
"画师会取舍。"裴长渊看了她一眼，"你操心什么，又不是你画。"
沈清棠白了他一眼，没再说了。
第二天画师就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姓周，在宫里画了三十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看起来不像画师倒像卖烧饼的。
但他一进门看见小豆子，眼睛就亮了。
"这孩子好。"周画师蹲下来看了看摇篮里的小豆子，"眉眼好，骨相也好。"
"您看看就行，别凑太近。"裴长渊在旁边提醒。
"放心放心，我画了三十年了，不至于吓着孩子。"周画师摆摆手，开始在屋里支画架、调颜料。
沈清棠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小豆子也换了件新做的小裙子——淡粉色的，领口绣了朵兰花，是林婉贞的手艺。
"这裙子好看。"周画师一边调颜料一边说，"谁做的？"
"我婶儿做的。"沈清棠说。
"手艺不错。"周画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裴长渊，"王爷也换身衣裳吧，那件袖子上的墨渍——"
"不用。"裴长渊面无表情，"又不是画我。"
"全家福当然有你。"沈清棠瞪他，"你去换件干净的。"
"这件就是干净的。"
"袖子上的墨渍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昨天写字沾的。"
"去换！"沈清棠推他。
裴长渊不情不愿地去换了件深蓝色的袍子，出来以后被沈清棠上下打量了一番。
"行了，凑合吧。"她说。
"什么叫凑合？"裴长渊皱眉。
"闭嘴，站好。"
周画师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拌嘴，嘴角抖了抖，没敢笑。
"王爷站王妃身后吧，手搭在王妃肩上。"周画师开始指挥，"对，就这样。王妃抱着小郡主，稍微侧一点身——对，好。"
沈清棠抱着小豆子侧身坐着，裴长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王爷另一只手——"周画师看了看，"搭在小郡主头上？"
"他手那么大，搭头上把孩子挡完了。"沈清棠说。
"那就搭在摇篮边上？"
"没有摇篮。"裴长渊说。
"那王爷就自然垂着吧。"
"垂着像什么样子。"
"那你抱我胳膊。"沈清棠把没抱孩子那边的胳膊抬了抬。
裴长渊想了想，把另一只手搭在她抱孩子的手臂上，等于两个人一起托着小豆子。
"这个好。"周画师点了点头，"自然，亲近。"
沈清棠低头看了看小豆子，小家伙今天倒是出奇的配合，睁着大眼睛到处看，不哭不闹。
"她今天怎么这么乖？"沈清棠小声说。
"可能知道要被画了。"裴长渊说。
"她一个多月大的孩子知道什么。"
"你刚才不还说她手劲大随我吗？那她聪明也随我。"
"你可拉倒吧。"
周画师清了清嗓子："二位，能不能先不说话？我需要画表情。"
两人同时闭嘴。
周画师开始画。他画得很仔细，一笔一笔的，颜料在画布上铺开。小豆子中间动了好几次，一会儿吃手，一会儿扭头，一会儿打哈欠，周画师也不急，等着她安静了再继续。
第一天画了个大概轮廓。第二天细化面部和衣纹。第三天收尾。
三天下来，沈清棠胳膊都抱酸了。
"还没画完？"第三天下午她撑不住了。
"最后一笔了。"周画师拿着细笔在画布上点了点，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好了。"
沈清棠第一个凑过去看。
画布上是三个人。她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小豆子，侧身微微偏头，嘴角带着笑。裴长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和她一起托着女儿，面容沉静，但眼底有光。
最妙的是小豆子。画里的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笑了？"沈清棠看着画，"我记得她当时没笑啊。"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你可能没注意。"周画师捋了捋胡子，"我记下来了。"
裴长渊走过来看了看画，没说话。
"怎么样？"周画师问。
"像。"裴长渊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像'字？"沈清棠推他。
"那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画得真好'或者'太美了'什么的。"
"画得真好。"裴长渊面无表情地说。
"你能不能带点感情？"
"我带了。"
"带什么了？"
"带了我这个人。"
沈清棠懒得跟他计较了。
画被送进宫里给皇帝看的那天，裴长渊和沈清棠都没去。是宋管事回来转述的。
"皇上看了画，愣了好一会儿。"宋管事说，"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清棠问。
"皇上说：'这是朕见过最美的画。'"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裴长渊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画送回来以后，裴长渊亲自选了挂的位置——新房正对着床的那面墙。
"为什么要挂这儿？"沈清棠看着他把画挂上去，"挂客厅不行吗？"
"客厅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裴长渊调整了一下角度，"挂这儿，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你那么想看自己的脸？"
"我看你和小豆子。"裴长渊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嗯，正了。"
沈清棠走到他旁边，抬头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自己抱着小豆子，笑得很自然。裴长渊站在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表情虽然淡淡的，但整个人是放松的。小豆子在画里笑得天真无邪，眼睛弯弯的，像两颗黑豆子。
"我们看起来好幸福。"沈清棠说。
"因为我们很幸福。"裴长渊说。
沈清棠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不像在抒情，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问。
"什么话？"
"幸福。"
"这不叫说好听的话吗？你不是让我说好听的？"
"你学歪了。"
"那你教我。"
"我不教。"沈清棠笑着转回头看画，"你自己悟吧。"
裴长渊也没追问，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画。
这时候小豆子在摇篮里"哇"地哭了一声，两个人同时转身。
"我去。"裴长渊先动了。
"你会哄吗？"沈清棠跟在后面。
"你不是说我比以前强了吗？"
"我那是鼓励你。"
"鼓励就鼓励，反正我去。"
裴长渊走到摇篮边把小豆子抱起来，轻轻晃了两下。小豆子哭了两声，被他一晃，渐渐安静了。
"看吧。"裴长渊低头看着女儿，"爹在，别哭了。"
小豆子嘬了嘬嘴，打了个嗝，不哭了。
沈清棠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抬头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
画里的一家三口笑得安安稳稳的，跟现在这一幕一模一样。
"裴长渊。"
"嗯？"
"画真好看。"
"嗯。"
小豆子在裴长渊怀里又嘬了嘬嘴，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