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有您的信。"
翠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沈清棠正在给小豆子喂米糊,手上沾着米浆,冲她努了努嘴。
"放那儿吧,谁寄来的?"
"清河镇来的,没写寄信人名字,但信封上画了朵梅花。"
沈清棠手一顿,笑了:"温如雪。"
她擦了擦手,把信拿过来。信封上的梅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温如雪的手笔——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画画不行。
打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张纸。不是信纸,是一张画。
沈清棠把画拿起来看了看,画上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是温如雪,扎着简单的髻,穿着素色衣裳,坐在一张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小孩是个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趴在桌边,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书。
温如雪在画里笑着,笑得很真,跟她在京城时嘻嘻哈哈的样子不一样,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踏踏实实的笑。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我画的,别嫌弃。"
沈清棠噗嗤笑了出来。
"什么呀?"裴长渊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对着张纸笑。
"如雪寄来的。"沈清棠把画递给他,"你看看。"
裴长渊接过来看了一眼:"画得什么玩意儿。"
"她画的是她和学生。"
"学生?"
"你不是说不用管她吗?自己看信。"沈清棠展开了信纸。
清如雪的字跟她人一样,龙飞凤舞的,一看就是小时候没好好练过书法。但信写得不短,满满两页纸。
"清棠,见信好。
我到清河镇快三个月了,这地方比你想象的还偏。从镇子到最近的县城要走两天山路,路上能看见野兔和山鸡,偶尔还能碰见野猪。我第一次碰见野猪的时候吓尿了,差点窜到树上去。
但你别担心,我现在不怕了。镇上的人对我挺好的,就是一开始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大概是没见过京城来的姑娘跑到这穷乡僻壤教书。镇上的老里长问我为什么要来,我说我想教孩子读书。他看了我半天,说了句'姑娘你脑子没病吧'。
哈哈哈,我觉得他是在夸我。
镇上有个废弃的祠堂,我跟里长借了,收拾了一下当学堂用。屋顶漏雨,我找了个老乡帮忙补了。桌子椅子都是我自己搬的,搬了三天,胳膊疼了一周。
但你猜怎么着?开学第一天,来了三个学生。
三个。
我以为至少能来十几个,结果就仨。而且全是男孩。我问他们镇上的女孩子怎么不来,他们说不让。
我当时就炸了。
后来我挨家挨户去问,问了二十多户人家,只有一户同意让女儿来读书。那家的女主人叫秀婶,她丈夫去年受了伤干不了重活,家里就她一个人撑着。她有个女儿叫小禾,七岁,机灵得很。
小禾是我第一个学生。
她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穿着打了三个补丁的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特别亮。我教她写名字,她学了一下午就会写了。第二天来的时候,她自己在家练了二十遍,把纸都写穿了。
清棠,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孩子对读书这么渴望的。
前两天小禾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老师,你为什么教女孩子读书?'
我当时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了很久,最后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因为每个女孩子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她那时候可能听不太懂,但她点了点头,说:'那我以后也要像老师一样。'
清棠,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哭了。
我在京城的时候,总觉得活着没意思,每天就是吃吃喝喝、串门聊天、被家里催婚。我以前觉得自己是被摆布的人,什么都由不得我。但来了这儿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帮别人做选择。
不是帮她们选,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可以选。
我不知道这个学堂能开多久,也不知道能教多少孩子。但只要有一个孩子因为我而多了哪怕一点点选择,我就觉得值了。
对了,我给小禾做了件新衣裳,淡粉色的,领口绣了朵兰花——别误会,不是跟小豆子的裙子撞款,是我自己设计的。小禾穿上以后高兴得转了三圈,差点把学堂的桌子撞翻了。
下次给小豆子寄东西的时候我多寄一份,给小禾也带点小礼物。你别嫌我抠门,我确实没多少钱了,这个学堂全靠我自己撑着,里长虽然帮忙但不收我钱也不给我钱。
不过你放心,我饿不死。镇上的老乡经常给我送菜,昨天还有人送了我一筐鸡蛋,我吃到下个月都吃不完。
好了不写了,小禾该来上课了。
对了,你替我跟小豆子说一声,小姨很想她。等小禾再大一点,我带她来京城看小豆子。
又对了,告诉裴长渊,我没说他坏话,让他放心。
再对了,我想你们了。
如雪
沈清棠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说什么了?"裴长渊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小豆子。
"你自己看。"她把信递过去。
裴长渊单手接过信——另一只手抱着小豆子——低头看了起来。他看信的速度很快,两行扫一眼就过了。看到"野猪"那段嘴角动了一下,看到"老里长说她脑子没病"那段眉毛抬了抬,看到"每个女孩子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那段,停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那句话,然后把信折好递回去。
"她说得对。"他说。
"不只是她说得对。"沈清棠接过信,低头看了看画上温如雪的笑脸,"是所有人都该这样。"
裴长渊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小家伙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嘴。
"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对女儿说。
"她才多大你就跟她讲这些。"沈清棠笑了。
"早点说,让她记住。"
"她现在连话都不会说。"
"那就等她会说话了再说一遍。"
沈清棠笑着摇头,把画和信一起收好。她想了想,走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你干嘛?"裴长渊问。
"回信。"
"替我跟她说一句。"
"说什么?"
裴长渊想了想:"说——学堂要是办不下去了,找我要钱。"
沈清棠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嫌她烦吗?"
"烦是烦,但她在做正事。"裴长渊面无表情,"做正事的人不该缺钱。"
沈清棠笑了笑,在信纸上写了起来。
写到一半,她又抬头:"如雪说想我们了。"
"嗯。"
"你不想她?"
"不想。"
"骗子。"
"我没骗你。"
"你上次还问温如雪什么时候再来,这叫不想?"
"我是替你问的。"
"你可拉倒吧。"
裴长渊没再辩解,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小豆子。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胸口,嘴边还有一圈口水。
沈清棠写完信,又看了看温如雪寄来的那张画。画上的温如雪和小禾坐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窗外画了几笔树影。
画得确实不怎么样。但笑是真的。
"如雪变了。"沈清棠把画小心地收进匣子里,"以前她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到处瞎跑。现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人都是会变的。"裴长渊说。
"你变了没有?"
"我没变。"
"你以前可不会换尿布。"
"……那是技能增加,不是变。"
"行行行,你不变,你天下第一不变。"
裴长渊懒得跟她争,抱着小豆子转身往里屋走。
"你把信寄出去的时候帮我加一句。"他说。
"什么?"
"让她别光顾着教别人,自己也要吃好。"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说不替我问的吗?"
"这是替我说的。"
"好吧好吧。"沈清棠低头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裴长渊让我转告你:学堂办不下去找他要钱。还有,别光顾着教别人,自己也要吃好。"
她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又添了一句:
"我们都想你。"
写完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翠屏,这封信找人送到清河镇。"
"是。"
"路上别弄皱了。"
"放心吧王妃。"
翠屏拿着信走了。沈清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裴长渊正把小豆子放进摇篮,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她走到窗边,把那个装着画和信的匣子放到架子上。匣子不大,但装着一份从千里之外寄来的心意。
"小禾。"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
希望那个七岁的小姑娘,以后真的能像温如雪说的那样——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