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子终于睡着了。
沈清棠抱着她在窗前坐下来,长出一口气。这丫头今天闹了一天,从早上哭到下午,换了五块尿布,喂了三回奶,好不容易消停了。
"你可算睡了。"她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小声嘀咕,"你再不睡你娘要疯了。"
小豆子的呼吸均匀又绵长,小嘴嘬了两下,小拳头攥着沈清棠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的蛐蛐在叫。林婉贞今天回自己院子歇了,说连着带了好几天孩子,腰疼。翠屏和青黛也睡了,整个宸王府安静得只剩蛐蛐声。
沈清棠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自从系统下线以后,她总觉得脑子里清净了不少。以前总觉得有个东西在盯着自己,哪怕系统不出声,那种存在感也是挥之不去的。现在彻底没了,整个人轻快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是裴长渊的步子。他走路一向沉稳,跟踩棉花似的,但跟以前那种杀气腾腾的沉稳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睡了?"裴长渊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豆子。
"刚睡着。"沈清棠没睁眼。
裴长渊在她旁边坐下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豆子背上。
沈清棠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窝里。
"你身上有皂角味。"她说。
"刚洗了澡。"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干净了?以前你三天不洗澡我不说你还想不起来。"
"小豆子嫌我脏。"
"她一个多月大的孩子,她嫌你什么?"
"她闻到我有汗味就哭。"
"……那是她饿了。"
"不是,我试过了。洗完澡抱她就不哭。"
沈清棠笑了一声,没再说了。小豆子贴在她胸口,小脸热乎乎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一下一下的。
月光照进来,把三个人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裴长渊的影子最大,她的影子小一些,小豆子的影子最小,缩在她怀里。
"你在想什么?"沈清棠问。
裴长渊没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在想——"他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沈清棠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硬朗,但眼睛是沉的,没什么锋芒。
"你会是一个孤独的疯批王爷。"她说。
"对。"裴长渊点头,答得干脆。
沈清棠笑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反驳,或者加一句"我不是疯批"什么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认了。
"你知道吗?"她换了个姿势,靠得更舒服了些,"我刚穿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就害怕。"
"我知道。"
"你那时候眼神特别吓人,跟要吃人似的。"
"嗯。"
"后来我发现你不吃人,你就是不会表达。"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觉得不需要表达。"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是需要一点。"
"一点?"沈清棠斜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很需要'?"
"很需要。"他面不改色地重复。
"你能不能带点感情?"
"我带了。"
"你每次都说带了。"
"因为我每次都带了。"
沈清棠懒得跟他计较了,重新靠回他肩上。小豆子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小脸从她胸口滑到了裴长渊胸口,贴着他的衣襟,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
裴长渊低头看了看女儿。小豆子的脸贴在他胸口上,小嘴微张,鼻翼一翕一翕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毛茸茸的,像一层细绒。
"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沈清棠说。
"你以前说她像你。"
"五官像我,气质像你。"
"她一个多月大有什么气质。"
"有。她刚才瞪你的那个眼神就跟你一模一样。"
裴长渊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蛐蛐叫得更响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裴长渊。"
"嗯。"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那时候差点掐死我。"
"没掐。"
"你掐了,我脖子上有印子。"
"那是……力度没控制好。"
"你管那叫没控制好?"
裴长渊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
"是什么?"
"不知道你是我的。"
沈清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可真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怎么后来知道了?"
"后来你砸了我脑袋。"裴长渊语气平淡,"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
"从被砸脑袋知道的?你脑子没坏吧?"
"可能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豆子,"不坏的话不会觉得你砸我那一下砸得好。"
沈清棠没接话,但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
月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地上挪到了窗台上,又从窗台爬到了床沿上。三个人靠在一起,影子叠在一块儿,分不出谁是谁的。
小豆子在裴长渊胸口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手松开了衣襟,又抓住了裴长渊的手指。
裴长渊低头看着女儿的小手——那只手比他一根手指还短,指甲小得跟米粒似的。上次他碰这只手的时候手都在抖,现在已经稳了。
"棠棠。"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沈清棠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了,闷闷的,像要睡着了。
裴长渊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小豆子。月光把她们俩罩住了,一个靠在他肩上,一个贴在他胸口,都安安静静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沈清棠没吭声。
他以为她睡着了,低头去看——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闭着,但笑意没藏住。
"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沈清棠的声音闷闷的,"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霸道。"
"那你答不答应?"
"不答应你能怎样?"
"不能怎样。"
"那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也没用。"裴长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是我的人,答不答应都是。"
"你可真不讲理。"
"我从来不讲理。"
沈清棠笑了,笑声很轻,怕吵着小豆子。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行吧,下辈子也给你了。反正你这么赖皮,不给也不行。"
裴长渊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肩上的沈清棠和胸口的小豆子,一个睡着了,一个快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一家三口身上。
蛐蛐还在叫,梆子声远去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味道。
裴长渊闭了眼。
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流过血也流过泪。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窗前,怀里抱着女儿,肩上靠着妻子,觉得这就够了。
不是沙场上的够,不是权谋上的够,是那种——
心满了的够。
小豆子在他胸口嘬了嘬嘴,小手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沈清棠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彻底睡着了。
裴长渊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窗外月光如水,屋里一家三口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什么系统,什么穿越,什么逃离通道——都无所谓了。
她在这里。
她不走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