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报案去隔壁。"
顾念棠站在公共租界巡捕房门口,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看了一眼说话的巡捕。那人四十来岁,嘴角叼着半根烟,上下打量她两遍,又扭头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她没接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巡捕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僵在脸上。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她:"你……就是新来的法医?"
"顾念棠,今天报到。"
另一个巡捕凑过来看了一眼任命书——警务处盖印,洋文中文对照,白纸黑字。他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顾念棠把任命书收回包里,径直走了进去。
巡捕房里头比外头还乱。走廊窄,灯光昏,左边堆着几箱卷宗,右边靠墙一排铁皮柜,柜子上面摞着搪瓷茶缸和半包花生米。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个年轻巡捕领着她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门口,推开门:"这间,你的。"
顾念棠站在门口没动。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桌上摊着几把旧镊子、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盘、两把锈住的解剖刀,角落里还竖着一架落满灰的天平。前任法医走的时候显然没收拾过,什么东西都原样扔着,有的工具上头结了蛛网。
年轻巡捕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沃德法医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您先凑合着,回头我让人——"
"没事。"顾念棠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唯一一块干净的地方,又把自己的工具箱搁在旁边。她打开工具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解剖刀三把、止血钳两把、手套两副、放大镜一只、棉签纱布分装在布袋里。
她刚拿起一块布准备擦桌子,走廊里忽然一阵乱脚步。
"十六铺码头!有尸体!围了一大圈人!"
一个巡捕冲进来,满头汗,帽子都歪了,看见屋里有人愣了一下,看见是个女的又愣了一下。
"谁报的案?"走廊那头有人喊。
"码头上的苦力。说是早上起来看见的,吓的嗷嗷叫——"
"去叫沃德——"
"沃德走了,新法医今天到。"
"什么?新法医?女的?"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这间屋子。顾念棠已经拎起工具箱走了出来。
"带路。"
她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三四个巡捕。有人压低嗓子:"这女的行不行啊?码头那死人我远远瞅了一眼,够呛……"
"管她行不行,沃德走了就剩她一个,你上啊?"
"我他妈上什么上,我一看见死人腿就软——"
十六铺码头。
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苦力、小贩、洗衣裳的女人,全伸着脖子往里看。几个巡捕在前面拦着,骂骂咧咧的。
"都往后!往后站!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
顾念棠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尸体面朝上躺在码头边的石板上,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长衫,前襟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脸色青白,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
围观的人里有个女人"哎呦"叫了一声,扭头就吐。
顾念棠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戴好橡胶手套。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她没理会,先翻开尸体的眼皮看瞳孔,再用手指按压下颌关节测试尸僵程度,最后把尸体翻了个侧面,检查背部的尸斑分布。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她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小时前。"
旁边的巡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尸僵已经蔓延到下颌和颈部,尸斑集中在背部和臀部,指压不褪色——六个小时左右,误差不超过一小时。"她顿了一下,又蹲下去掀开尸体后背的衣服,"另外,背部没有尸斑压痕。人死后血液沉积会形成尸斑,如果死后一直躺在这个位置,接触地面的部位会出现压痕。但没有——说明尸体是被移动过来的。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几个巡捕面面相觑。
"我草……"刚才那个腿软的巡捕张着嘴,忘了合上。
顾念棠没理他们,低头继续检查尸体。她翻开长衫前襟,看清了伤口的位置——左肋下,一道横向的创口,边缘整齐。
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越过人群,扫向江边。
岸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男人的脸。
光线很暗,隔着这么远其实看不太清楚,但她偏偏看清了——眉骨高,眼窝深,眼睛很静,像在水底沉了很久的东西,不反光,但你知道它在底下。
旁边的巡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青帮的人来了。死了的是他们二当家,周德荣。"
顾念棠收回目光,没说话。她把工具收进箱子,扣上锁扣,蹲在那里看了尸体最后一眼。
远处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