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荣,四十五岁,青帮二当家,在帮里待了二十二年。
探长宋明远翻着档案,眉头拧成疙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青帮的人……麻烦大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几个巡捕:"谁去现场了?"
"我们都去了。新来的法医也去了。"
"她?看出什么来了?"宋明远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她说死亡时间六小时左右,还说码头不是第一现场,尸体是移过去的。"
宋明远手里烟顿了一下,看了说话的巡捕一眼:"她说的?"
"原话。"
宋明远没吭声,低头接着翻档案。
下午两点多,巡捕房门口来了三辆车。
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长衫,黑色,没戴帽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短褂,腰间鼓囊囊的。
门卫刚要开口拦,看清来人脸色就变了,手垂下去,站到一边。
沈夜白走进巡捕房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的说话声像被刀切了一刀——齐刷刷地停了。
他没看任何人,走到宋明远办公室门口,站在那里。
"我来领人。"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走廊尽头的人都听见了。
宋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他堆了个笑:"沈先生……周爷的事我们正在查,尸体暂时不能领,程序上——"
"可以。"沈夜白打断他,"案子你查,我不插手。但我要知道真相。谁干的,为什么。"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要挟。就是在说一件事——你查,我等,但结果我得知道。
宋明远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顾念棠从解剖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手上还戴着那副沾了血迹的橡胶手套。她看见走廊里站了一圈不说话的人,中间那个黑衣长衫的男人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没停。
"死因是刀伤。"她直接开口,"从左肋第四肋间斜刺入肺叶,一刀致命。创口边缘整齐,深约四寸,刀身窄而薄,应该是匕首类的短刃。手法干净,没有犹豫伤,没有试探伤——一刀到位。凶手是练家子。"
她说的时候没看沈夜白的脸,看的是他身侧的位置。说完了才抬眼。
沈夜白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看着她。
不是那种打量女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刚交出答卷的人——在判断这份卷子值多少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落在那副沾着褐色血迹的橡胶手套上,停了两秒。
"顾法医,辛苦了。"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顾念棠点了一下头,没接话。她把手里的报告递给宋明远,转身回了解剖室。
沈夜白也没多待。他朝宋明远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走廊两侧的巡捕不约而同让开了一条路,没人挡,也没人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解剖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传来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三辆车依次开走了。
走廊里这才重新有了声音。
"我靠……沈夜白本人比传说里还瘆人。"那个腿软的巡捕靠着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站那儿一句话我腿都硬了。"
"你算了吧,腿本来就在抖。"
几个巡捕哄笑起来。
一个小巡捕凑到解剖室门口,探头往里看。顾念棠在里面擦桌子,把工具一件件摆回箱子。
"顾法医,"他小声说,"你胆子真大。沈夜白那个人你也敢正眼看?上海滩谁见了他不是低着脑袋?"
顾念棠没抬头:"他是来要真相的,不是来闹事的。我看人还挺准的。"
小巡捕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走了。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顾念棠把最后一把镊子放进箱子,扣上盖子。她靠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指尖稍稍发白——攥得太紧了。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慢慢合上手指。
方才对上沈夜白目光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确实紧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踩在一块看似平稳的石板上,脚底下忽然空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告的底稿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一刀致命,练家子。"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写的话,手指在"练家子"三个字上点了两下。
窗外的黄包车铃铛响了一串,有人吆喝着什么。巡捕房又恢复了往常的嘈杂。
宋明远推门进来:"顾法医,周德荣的家属来认尸了,你准备一下。"
"好。"
顾念棠站起来,把底稿收进抽屉,重新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问宋明远:"探长,沈夜白……他会自己查这件事吧?"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他肯定会。青帮二当家死了,他不可能等我们。"
顾念棠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往停尸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