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只剩头顶那盏白炽灯亮着,光打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顾念棠把门关上,反锁了。
白天太多人盯着,有些东西她没法看。
她重新站到解剖台前。周德荣的尸体躺在台面上,白布盖着,白天家属认过尸了,明天一早送殡仪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她掀开白布,弯下腰,凑近左肋的伤口。
白天她跟沈夜白说的是结论——一刀致命,练家子。但她没说的是角度。
刀口从左肋第四肋间刺入,斜向上,贯穿肺叶。角度是自下而上的斜切面,刀身走向偏外——这个角度不对。
如果是面对面搏斗,刺入角度应该是水平或者自上而下。但这道伤口是自下而上偏外,说明凶手站在死者的左后方偏侧的位置。
不是正面交锋。是走到身边,挨近了,从侧面捅进去的。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指甲干净,没有断裂,手背没有擦伤,前臂没有格挡留下的淤青。
没有防御伤。
一个人被刀捅了,本能反应是挡、抓、挣扎。但周德荣什么都没有。他连手都没抬。
只有一个可能——他根本没想过要防备那个人。
顾念棠把白布重新盖上,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证物袋。她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串钥匙,几块银元,半包烟,一张名片。
还有一块怀表。
铜壳,掌心大小,表面刻着两个字——"德荣"。刻工粗糙,像是找人随便刻的。表壳磨损严重,边角发亮,是常年揣在手里摩挲留下的痕迹。
顾念棠拿起怀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刻字,但有几道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
她没有犹豫,摘下手套,赤手握住了怀表。
画面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像被人一把按进水里。
码头。夜。江面上有薄雾,船桅杆上的灯被雾气糊成一团黄。
她看见了周德荣的背影。灰色长衫,和尸体上穿的一模一样。他站在码头边,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深色衣服,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脸完全被遮住了。
周德荣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怒意,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件事都过去十二年了!你还想怎么样?"
帽檐下的人没动。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十二年。也该还了。"
然后周德荣往前迈了一步——
画面断了。
"啪"的一声,怀表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顾念棠猛地按住太阳穴,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解剖台边上。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钝痛从太阳穴一路炸到后颈,眼前发黑。
她撑着解剖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痛慢慢从炸裂变成了闷胀,像脑袋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她知道这个感觉——少则几分钟,多则半天。
她扶着桌子站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怀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铜壳上沾了她手心的汗。
十二年。
顾念棠闭了一下眼。
十二年前。秋天。
她娘死的那年。
官府的记录写的是"失足落水",在苏州河边捞上来的。她那年十一岁,站在灵堂里,她爹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抽烟,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十二年。
她重新捡起怀表,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这不一定有关系。一个青帮二当家嘴里说的"十二年",跟她娘有什么关系?可能只是巧合。巧合太多了,世界上十二年前发生的事千千万万。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她把怀表放回证物袋,封好口,把所有东西归还原位。然后她洗了手,擦干,关掉白炽灯,走出解剖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巡捕房里只剩值夜的巡捕在打瞌睡。她经过的时候那人醒了一下,含糊地问了句"顾法医还不走啊",她"嗯"了一声,没停。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没开灯。
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还在隐隐地胀痛。
她右手无意识地伸过去,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绕着指根一圈,颜色比旁边的皮肤略白。是长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戒指三个月前摘了。但印子还在。
她低头看着那道印子,黑暗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桌上的钟敲了十二下。
她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推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