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怀表上有个线索。"
顾念棠第二天一早就推开了宋明远办公室的门。宋明远正对着一份卷宗发愁，桌上烟灰缸里堆了一座小山，听见她的话抬头："什么线索？"
"死者的怀表。表面背面有划痕，不是日常磨损，是硬物刮的。"她把证物袋放在宋明远桌上，"划痕方向杂乱，力度不均，是争抢中留下的。死者生前和人发生过激烈争执，而且距离很近。"
宋明远拿起来看了看，皱着眉："就凭几道划痕你就能断定争执？"
"划痕方向和力度可以排除日常磨损。而且——"她顿了一下，"我重新检查了尸体。没有防御伤。死者认识凶手，而且信任对方，没有防备。"
宋明远放下怀表，看了她一会儿："你确定？"
"我确定。"
宋明远靠回椅子里，手指敲着桌面。他心里清楚，青帮的案子，查到"熟人作案"这四个字就已经是往火坑里跳了。青帮内部的事，巡捕房捅进去就是一身屎。
"行，"他说，"你写份报告，我往上报。但这事先别声张，尤其别让外面知道——"
"沈先生来了。"门口一个巡捕探了下头。
宋明远的脸垮了。
沈夜白这次只带了一个人——矮个子，穿短褂，腰间别着家伙，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打手出身。顾念棠认出来，昨天下午跟在沈夜白身后的两个人之一。
"沈掌门，"宋明远站起来，堆了个笑，"昨天刚来过，今天又——"
"这是我的人，陈小刀。"沈夜白指了一下身边的人，语气很平，"让他跟着你们查。"
陈小刀朝宋明远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宋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秒："沈掌门，巡捕房办案有规矩，外人不能——"
"我知道。"沈夜白没让他说完，"所以我没让他进你们巡捕房。他跟在你们外面，需要看现场的时候通知一声就行。"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我的人必须参与，你同不同意都得办。
宋明远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偷偷看了顾念棠一眼，意思是"你帮我说句话"。但顾念棠没接这个眼神。
沈夜白也看了顾念棠一眼。
"那让顾法医跟我走一趟。"他说，"有些现场，需要她看。"
宋明远愣住了："什么现场？"
"周德荣昨天被人发现之前去过的地方。"沈夜白说，"我查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念棠看着沈夜白。他今天还是黑色长衫，领口扣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绷直的弦。她的视线从他眉骨移到下颌线，又收回来。
"探长，"她转头对宋明远说，"我去。现场我不能只看照片。"
宋明远张了张嘴，想拦，但看了看沈夜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顾念棠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行，你去。有事随时汇报。"
顾念棠拿了工具箱，跟沈夜白出了门。陈小刀没有跟上来，站在巡捕房门口，朝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在这儿等着。
上了车。沈夜白坐左边，她坐右边，中间隔着能塞下一个人的距离。前面是司机，挡板隔着，听不到后面说话。
车开了三个路口，谁都没吭声。
第四个路口的时候，沈夜白开口了："你昨天跟宋明远说怀疑熟人作案——凭什么？"
顾念棠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眼底有一层青灰色——不是一两天的熬夜，是常年没好好休息积出来的。嘴唇有点干，下颌线条硬。
"死者没有防御伤。"她说，"一个人被刀捅了，第一反应是挡。但他连手都没抬。他信任那个人，让他走到了自己身边。"
沈夜白没说话。他的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手指略微收紧了一下。
车里又安静了。
顾念棠没追问他在想什么。她转回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黄包车、水果摊、电线杆上的广告牌。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
前面有人在过马路，喊叫声、车铃声混在一起。
沈夜白没有转头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前座椅背上，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也在查一个人。查了八年。"
顾念棠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收紧。
八年。
她没问他查的是谁。有些话人家只给一句，你接了就是越界。
但她心里翻了一下——十二年，八年。这些数字像是各长各的根，但泥土下面是不是连着同一根脉，谁也不知道。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
沈夜白靠回座椅，闭了一下眼，像是说完了就收回了那点松动的余地。
顾念棠也没再看他。她低头打开工具箱，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其实不用检查，她早上出门前刚整理过。但她需要让自己的手做点什么。
"到了叫你。"沈夜白说。
她"嗯"了一声，把工具箱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