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我,别踩木板响的地方。"
沈夜白走在前面,脚步又轻又稳,像在这条路上走过一百遍。顾念棠跟在他后面,右手拎着工具箱,左手打着手电筒,光柱贴着地面扫。
十六铺码头的夜里没有灯。白天人来人往的货栈全关了门,只剩下江风裹着腥味往人骨头缝里钻。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盏船灯,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
顾念棠把手电筒压低,照着脚下的石板路。
"就是这儿。"沈夜白停下脚步,"昨天发现尸体的位置在前面二十步。"
顾念棠走过去,蹲下来。
白天巡捕已经把现场清理过了,地上撒了石灰,脚印踩得乱七八糟。但她把手电筒侧过来,让光贴着地面平射——石板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泥,泥上面有几道拖拽的痕迹。
"看到了吗?"她指着地面,"拖拽印。从那边——"她手电往左一甩,"一直延伸到这儿。宽度跟死者肩幅吻合。"
沈夜白蹲下来看了一眼:"白天没人注意到这个?"
"白天人多,踩乱了。而且这种印迹要侧光才能看到,正面照根本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沿着拖拽印往前走。手电筒的光一点点往前推,印迹歪歪斜斜的,经过两个货箱之间的夹缝,拐到了码头边缘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堆着几块烂木板和一堆废弃的缆绳。顾念棠的手电筒扫过去,光柱在木板缝隙里闪了一下——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
她蹲下来,用镊子从木板缝里夹出来一枚纽扣。
铜质的,比一角硬币大一点,上面刻着一个盾形纹章。她在手电筒底下翻了个面,背面铸着一行小字。
"法租界工部局的制服纽扣。"她说。
沈夜白伸出手。她把纽扣放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纽扣翻了翻:"是工部局的。"
声音沉了一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顾念棠注意到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工部局的人出现在案发现场,"她压低声音,"这就不只是青帮内部的事了。"
沈夜白没接话。他把纽扣还给她,刚要说什么——
脚步声。
从码头东边传过来的,不止一个人。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带着皮鞋后跟的脆响。
沈夜白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极果断,把她拽到了旁边一堆货箱后面。
货箱与货箱之间的缝隙很窄,刚够两个人挤着站。顾念棠的后背贴着木箱,沈夜白半侧身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抬起来护在她身前。
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说话——法语。
"……encore des traces ici?"(这儿还有痕迹吗?)
"Non, rien."(没有,什么都没有。)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货箱外面经过,就在三四步远的地方。顾念棠屏住呼吸,感觉到沈夜白的手臂不经意地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随时准备动手的那种绷法。
脚步声走远了。
法语声也渐渐听不清了,最后消失在码头另一头。
沈夜白又等了十几秒,才松开手。他的手指从她身前收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走吧。"他说,什么都没提。
顾念棠跟着他从货箱后面出来。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五指扣过的触感——不重,但位置很准,每一根手指都卡在刚好能用力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背影。
手电筒的光重新贴到地面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沈夜白忽然停了一步:"那枚纽扣,你收好。别放进证物袋。"
顾念棠愣了一下:"为什么?"
"巡捕房有眼睛。"他没回头,"信得过的人,不多。"
顾念棠把纽扣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虽然他看不见。
出了码头,陈小刀的车停在巷子口。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把手揣进口袋,纽扣的铜壳被她捂得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