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局的人来了。"
宋明远的消息比法国人进门早了三分钟。他站在走廊里拦住顾念棠,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脸上写满了"今天又是倒霉的一天"。
顾念棠刚把工具箱放下,就看见两个穿西装的法国人从巡捕房正门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徽章——盾形纹章。
她心里"咯噔"一下。
和那枚纽扣上的一模一样。
法国人进了宋明远的办公室,门关上了。顾念棠站在走廊里,隔着磨砂玻璃看到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姿态是居高临下的那种。
二十分钟后,宋明远出来上厕所,路过顾念棠办公室的时候探头进来:"他们要接手。"
"接管?"
"说是案发地在两租界交界处,涉及管辖权争议。"宋明远揉着眉心,"要我们移交所有调查资料和物证。"
"探长,那枚纽扣——"
"什么纽扣?"宋明远看了她一眼。
顾念棠顿了一下。她还没把纽扣录入证物清单。
"没什么,"她说,"我还没整理完。"
宋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快点整理,他们催得紧。"
他走了。
顾念棠关上办公室的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纽扣,在手心里翻了一下。铜壳被她捂了一天,带着体温。盾形纹章在灯下很清晰,背面那行法文小字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纽扣攥紧,然后放回口袋里。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写报告。报告里没有提到纽扣。手很稳。
下午两点多,法国人走了。宋明远拖着脚步回来,往椅子上一瘫:"资料给他们了,物证也让他们看了。好在他们没待太久。"
"他们满意了?"
"满不满意谁知道。"宋明远点了根烟,"洋人的事,他笑呵呵的你也不知道他心里在算计什么。"
顾念棠"嗯"了一声,没多说。她低头写报告,把头埋得很低——因为她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三点钟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布鞋,走路带风的那种。
陈小刀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
他没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他把油纸包往她桌上一放,顺手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压在底下。
"沈先生让送的。说是请顾法医尝尝苏州点心。"
说完他就走了。
顾念棠等脚步声远了,才把纸条抽出来。展开,沈夜白的字——笔画很瘦,力道重,一看就是从小练过帖的:
"工部局最近有夜船,在十六铺卸货。货物不让任何人靠近。深夜。"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正面,看了第二遍。
深夜。十六铺。不让靠近的货。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里。
顾念棠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法国人胸前那枚徽章——盾形纹章,和她从码头木板缝里抠出来的纽扣是同一批东西。工部局的人出现在案发现场。周德荣死在码头,尸体被拖到显眼的位置——不是抛尸,是展示。有人想让尸体被看见。
工部局要接管案件。不是协查,是接管——把所有东西拿走,包括物证。
周德荣是青帮二当家,在帮里二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他被人从侧面一刀捅死,连手都没抬。
他信任凶手。或者他根本没把对方当威胁——因为对方穿着制服。
穿着工部局制服的人,深夜出现在码头。周德荣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到了卸货。"顾念棠低声说了一句。
她把桂花糕拆开,咬了一口。凉的,甜的,有点噎人。
晚上九点多,巡捕房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顾念棠没走,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白天的记录。她把报告写完,又把纽扣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铜壳上沾了一层细汗。她用袖口擦了擦,收好。
她正准备关灯走人,窗外忽然"笃"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拿指节敲了一下玻璃。
顾念棠的椅子往后一退,站起来。她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没有人。
但窗台上多了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被一颗小石子压着。
她推开窗,把纸条拿进来。展开。
五个字:"明晚有货。别一个人去。"
没有署名。但笔画很瘦,力道重——和下午那张纸条是同一个人的字。
顾念棠把纸条捏在指间,站在窗前没动。外面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人影都没有。他来得快,走得也快,像一阵风过完就不留痕。
她把纸条折好,跟下午那张叠在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关灯,锁门,走了。
